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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老工具机的心跳(2 / 2)

粗鏜完成。

尺寸刚好比铜套外径小了几十丝(0.几毫米)。

接下来,是关键的热装!

赵大龙再次点燃喷灯。

这一次,巨大的火焰直接烘烤著刚刚鏜好孔的铸铁基体。

火焰喷吐,热量疯狂涌入。

铸铁基体在高温下,顏色由灰暗变成暗红,再变成樱桃红。

热膨胀开始。

赵大龙紧紧盯著温度。

当铸铁基体温度达到预定值,孔被热胀到比铜套冷態外径略大时。

“装!”

他沉声喝道。

谭诚和工人早已戴好厚手套。

两人合力,抬起沉重滚烫的铜套。

对准!

用力!

稳稳地!

將铜套嵌入那高温的铸铁孔中!

嗤——

一阵白烟冒起。

铜套在巨大的力量下,被完全推入到位!

“好!”赵大龙立刻移开喷灯。

不再加热。

铸铁基体开始缓慢冷却。

收缩!

强大的收缩力,死死地抱紧了內部的铜套!

过盈配合!

铸铁和铜套,在高温与冷却的魔法下,紧密地结合成一个新的整体!

等铸件冷却到可以触摸。

赵大龙开始最后的、也是最考验功力的步骤一精加工铜套內孔。

他没有高精度鏜床。

只有几把不同形状、磨得极锋利的刮刀,和一小罐红丹粉。

他需要手工刮研!

让铜套內孔达到与丝槓完美配合的尺寸精度、圆度和光洁度!

赵大龙將红丹粉均匀涂抹在丝槓上。

小心地將丝槓插入铜套內孔。

轻轻转动几圈。

抽出。

铜套內壁上,高点清晰地被红丹粉標记出来。

赵大龙拿起刮刀。

刀尖精准地落在那些高点上。

手腕沉稳发力。

嚓——嚓——嚓——

极薄的铜屑被刮下。

动作精准、轻柔、富有韵律。

每一次落刀都恰到好处。

刮几下。

涂红丹粉。

试装。

再刮。

再试——

循环往復。

铜套內孔的高点被一点点刮掉。

接触的红丹印痕越来越均匀,越来越密集。

谭诚在一旁,看得如痴如醉。

这完全依赖手感、眼力和经验的绝活,比电焊更让他感到震撼。

时间一点点过去。

修理铺里只有刮刀与铜套摩擦的“嚓嚓”声。

夕阳的余暉透过门缝,洒在赵大龙专注的侧脸上。

终於。

当赵大龙再次涂上红丹粉,装上丝槓,转动,抽出。

铜套內壁的红丹印痕均匀得像一片细腻的红绒布。

完美!

赵大龙放下刮刀。

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修復完毕!

第三天清晨。

县国营第三机械厂。

巨大的车间里,气氛凝重。

修復好的丝槓母座铸件被吊装復位。

每一个螺栓都被赵大龙亲自检查,用加长的扭矩扳手,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道,均匀紧固。

陈工紧张得额头冒汗。

厂里几位老技师围在旁边,眼神复杂。

接通电源。

巨大的龙门铣床控制系统指示灯亮起。

启动液压站。

压力表指针稳稳升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工亲自按下了丝槓进给启动按钮。

嗡——

低沉的电机运转声响起。

驱动著那根粗壮的丝槓,缓缓旋转。

丝槓开始旋入那修復一新的母座铜套!

没有预想中的卡顿!

没有刺耳的摩擦尖叫!

在无数道紧张到几乎窒息的目光注视下。

承载著沉重铣头的滑座,开始动了!

起初是极其缓慢、试探性的移动。

平稳!

顺滑!

接著,速度逐渐提升。

来回移动!

加速!

减速!

无论快慢,滑座的运动都平稳得如同在油麵上滑动!

丝槓旋转的声音均匀而低沉。

没有任何异响!

没有任何颤抖!

“好——好——太好了!”一个老技师激动地拍著大腿,声音哽咽。

陈工死死盯著滑座上的千分表。

錶针的跳动微乎其微!

精度完全达到甚至可能超过了原来的標准!

“成了!真成了!”陈工猛地转身,双手紧紧抓住赵大龙的胳膊,激动得语无伦次,“赵师傅!真神技!国宝!您这是国宝级的手艺啊!救了厂子!救了大傢伙儿的饭碗啊!”

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

工人们脸上洋溢著激动和难以置信的喜悦。

停產一周的“定海神针”,被一个镇上修理铺的老师傅,用一堆废铁和一双神乎其技的手,救活了!

回程的路上。

bj212吉普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

一个厚厚的信封,比马老板上次给的更鼓,静静放在副驾座椅上。

陈工特意调来的厂里卡车,则满载著赵大龙指定的“报酬”

各种形状怪异、锈跡斑斑的废旧铸件。

磨损报废的大型轴承。

断裂的齿轮、齿条。

成堆的废旧合金刀头、钻杆。

甚至还有几块沉重的工具机导轨镶条。

“废铁山”的规模,即將迎来一次史无前例的扩张。

陈工握著方向盘,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话也多了起来:“赵师傅,大恩不言谢!以后三厂所有设备维修、技改,都包给您了!”

“还有,市重型机械厂,我有个老同学是总工,他们厂一台进口的老磨床也趴窝大半年了,鬼子的东西,娇气得很,毛病邪乎!回头我让他直接来找您!”

赵大龙靠在后座,闭目养神。

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昭示著连日的辛劳。

夕阳把吉普车的影子拉得很长。

车斗里满载的“废铁”,在顛簸的土路上,碰撞出沉闷而满足的交响。

回到修理铺。

谭诚和几个工人忙著卸车。

废铁山肉眼可见地又膨胀了一大圈,散发著混合金属的气息。

赵大龙走到炉火旁。

翻开硬壳笔记本。

铅笔头沙沙作响。

他画下了修復丝槓母座的详细流程图。

標註了工装要点、焊接参数、热装温度、刮研技巧。

每一个细节,都凝结著汗水与智慧。

晚饭依旧是白菜燉粉条,肉片比上次更多。

谭诚吃得飞快,眼神却不时瞟向笔记本。

“赵师傅——”他终於忍不住,“那铜套热装——温度咋把握那么准的”

赵大龙夹起一筷子菜,头也没抬。

“眼。”

“手。”

依旧是两个字。

谭诚愣了一下,隨即重重点头。

眼观火色,手试温度。

千言万语,尽在这两个字中。

夜深。

炉火噼啪。

赵大龙没有休息。

他走到堆积如山的“新废铁”前,目光扫过一块形状奇特、异常厚实的合金钢板。

喷灯点燃。

幽蓝的火焰映亮他沉静的眼眸。

鐺!鐺!鐺!

小锤敲击铁砧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稳,有力。

火星飞溅,如同黑暗中不灭的星辰。

他再次开始锻造。

在寂静的春夜里。

为下一个未知的挑战。

积蓄著力量。

废铁山在火光映照下,投下巨大而沉默的影子。

仿佛蕴藏著,让整个工业世界都为之侧目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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