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牢捆在自行车后座。
两人一前一后。
推著沉重的自行车。
顶著寒风。
朝几公里外的国营第二机械厂走去。
1996年冬日的阳光。
苍白无力地洒在冰冷的街道上。
自行车轮碾过冻硬的车辙。
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国营第二机械厂。
三號车间。
高大的厂房里瀰漫著机油和铁锈的味道。
巨大的龙门吊像一头受伤的钢铁巨兽。
沉默地横亘在轨道上。
周围围著一圈人。
穿著深蓝色工装。
脸上带著焦虑和愁容。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
头髮花白。
穿著灰色中山装。
戴著眼镜的男人。
是张副厂长。
旁边站著满头大汗的老马。
看到赵大龙和谭诚推著自行车进来。
老马眼睛一亮。
赶紧迎上来。
“大龙!你可算来了!”
张副厂长推了推眼镜。
打量著赵大龙。
蜡黄的脸。
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沾著油污的裤子。
还有身后那辆驮著破口袋的“二八大槓”。
以及跟著的、同样年轻的谭诚。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就是老马说的“神人”
也太——寒磣了点。
“赵师傅是吧辛苦辛苦!”张副厂长挤出笑容。
伸出手。
赵大龙只是点点头。
並没有握手。
用棉纱擦了擦手。
直接走向那台瘫疾的龙门吊。
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巨大的液压站。
“情况老马跟你说了吧”张副厂长有些尷尬地收回手。
“进口的日立主泵,估计是彻底废了。省里的专家看了,说没有修復价值。国內——根本找不到替换件。”他语气沉重。
赵大龙没接话。
蹲下身。
用自製的內窥镜(其实就是一根细长的金属管,前端磨平,带个小反光镜)。
伸进液压站的检修口。
仔细观察內部。
然后。
他拿出那套自製的液压测试表。
动作麻利地连接到液压系统的几个测试点上。
“开机。低压启动。”
他对旁边的操作工说。
操作工看向张副厂长。
张副厂长点点头。
引擎发出沉闷的启动声。
压力表指针猛地一跳。
然后。
在极低的位置剧烈颤抖。
几乎归零。
“主泵无压力输出。”赵大龙平静地陈述。
“油温”
“刚启动,温的。”操作工回答。
赵大龙示意关机。
他走到液压站侧面。
开始拆卸主泵的固定螺栓。
动作沉稳有力。
张副厂长和老马等人屏住呼吸看著。
谭诚立刻上前。
递上合適的扳手。
並准备好接油的破油盆。
当巨大的日立hpv—090主泵被吊出来时。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泵体陈旧。
油污厚重。
连接法兰处有明显的泄漏痕跡。
“看!我就说废了!”一个技术员小声嘀咕。
“是啊,这泵比咱们厂年纪都大——”
张副厂长脸色更沉了。
赵大龙却像没听见。
指挥谭诚將泵小心放在铺好的帆布上。
他开始拆解。
动作行云流水。
比在修理铺时更快。
更精准。
后盖打开。
內部情况暴露出来。
油泥。
磨损的痕跡。
还有细小的金属碎屑。
和谭诚拆开的那个旧泵。
如出一辙。
甚至更严重。
“柱塞磨损超差0.08毫米。”
“配流盘凹坑深度0.15毫米。”
“斜盘轻微变形。”
赵大龙用千分尺飞快测量。
报出数据。
声音不高。
却像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
省专家说的没错。
这泵。
確实“废了”。
张副厂长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他嘆了口气。
“唉——赵师傅,辛苦你白跑一趟了——”
老马也是一脸沮丧。
赵大龙没理会。
他指了指谭诚带来的那个面口袋。
“打开。”
谭诚赶紧解开。
露出里面清洗过、但同样磨损的那些旧泵零件。
“啊这——”张副厂长愣住了。
“用这些”老马也瞪大了眼。
赵大龙没解释。
直接拿起那个旧泵的配流盘。
和他刚刚拆下的、磨损更严重的配流盘放在一起。
拿起千分尺对比测量。
“这个浅。0.12毫米。”他指著旧泵的盘。
“这个深。0.15毫米。”指新拆下的盘。
“用浅的。”
他又拿起两根柱塞对比测量。
“这根磨损0.05毫米。可用。”他拿起旧泵里那根相对较好的柱塞。
“这根0.08毫米。备用。”
最后。
他检查斜盘。
“两个都轻微变形。矫正。”
他言简意賅。
从工具包里拿出那块厚玻璃板。
铺上带来的最细的2000目油石。
又拿出那块暗红色的牛皮。
將需要矫正的斜盘工作面朝下。
均匀涂抹上特製的研磨膏(黑黄油混合极细铁粉)。
稳稳地按在油石上。
沿著特定的轨跡。
沉稳地。
一丝不苟地推动。
研磨。
车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研磨盘与油石接触发出的。
极其轻微。
又极其规律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目光。
都聚焦在赵大龙那双稳定得可怕的手上。
和他专注如磐石的脸。
谭诚屏住呼吸。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將每一个动作。
每一个细节。
都刻进脑子里。
张副厂长和老马对视一眼。
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一丝重新燃起的希望。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大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两个斜盘。
都在他手下。
被研磨得平整如镜。
在灯光下泛著均匀的亚光。
接下来是柱塞的精细研磨。
同样在油石和牛皮上进行。
磨损的拉痕被一点点磨平。
精度恢復到可接受范围。
最关键的配流盘。
赵大龙选择了磨损较轻的旧泵盘(0.12毫米凹坑)。
再次进行了精细研磨。
使凹坑几乎消失。
表面达到极高的平整度和光洁度。
“装。”
赵大龙一声令下。
谭诚立刻將清洗乾净。
研磨修復好的“新”零件。
按照赵大龙的指示。
一一递过去。
赵大龙的手。
如同精密的机械。
將来自两个旧泵的“心臟”零件。
混合。
组装。
注入新的、清洁的液压油(用的是修理铺带来的正品)。
每一个螺栓。
都用他那把擦得程亮的旧扳手。
按照严格的顺序和力道拧紧。
全凭经验和手感。
当最后一个螺栓紧固到位。
这台由两个“报废”旧泵拼凑、修復而成的“新”主泵。
静静地躺在帆布上。
在车间顶棚投下的灯光里。
散发著一种浴火重生般的金属光泽。
“试试。”
赵大龙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却依旧稳定。
老马激动地指挥吊车。
將这台“新”泵小心翼翼地吊装回液压站。
连接好所有管路。
加注新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张副厂长的手心全是汗。
赵大龙再次连接好他的自製测试表。
“开机。低压。”
引擎启动。
压力表指针猛地一跳!
然后。
在眾人紧张的目光中。
稳稳地。
停在了设定的低压值上!
纹丝不动!
“有压力了!”操作工惊呼!
“好!”老马激动地挥了下拳头!
张副厂长紧绷的脸终於放鬆了一丝。
“操作慢速起升。”赵大龙命令。
司机推动操纵杆。
龙门吊巨大的主鉤。
在轻微的液压油流动声中。
平稳地。
坚定地。
开始向上提升!
虽然缓慢。
但无比稳定!
压力表指针隨著负载增加。
平稳上升。
稳定在安全范围!
“好!好啊!”张副厂长忍不住叫出声!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
“再试试大车行走!”老马喊道。
司机推动行走手柄。
庞大的龙门吊。
在轨道上。
开始缓慢而平稳地移动!
没有丝毫跑偏!
没有异常噪音!
成功了!
真的救活了!
用两个“报废”的旧泵!
张副厂长激动地几步衝到赵大龙面前。
一把握住赵大龙沾满油污的手!
“赵师傅!神技!真是神技啊!太感谢了!你救了我们厂的急!救了大伙儿的饭碗啊i
“”
他声音都有些哽咽。
赵大龙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用棉纱擦了擦。
“说好的工钱。”
“还有——”他指了指地上替换下来的、那个彻底报废的泵体残骸。
“这个废铁。”
“我带走。”
他的语气。
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最寻常的事。
没有居功。
没有得意。
张副厂长一愣。
隨即反应过来。
“没问题!工钱翻倍!不!三倍!应该的!”他连忙说。
“废铁你儘管拉走!堆这儿也是占地方!”
他转身对老马说:“老马!快去財务!按最高技术津贴开给赵师傅!再开个条子!废泵让赵师傅拉走!”
“哎!好嘞!”老马喜滋滋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