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抽搐,嘴巴张开又合上,牙齿咬得咯咯响。
“给我。”
两个字。没了。
信徒弹掉菸头,把掌心摊开,猩红的种子安静地漂浮著。
老李没犹豫。
他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使劲吞了下去。
种子滑过喉管的时候,他感觉到一股灼烫的热流炸开在胃里,沿著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骨骼碎裂重组的声音从自己体內传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拿铁锤砸墙。
皮肤先是变红,然后是发灰,然后一根根尖锐的白色骨刺从他的肩胛、脊背、手肘刺破皮肉,长了出来。
他的身高从一米七暴涨到两米出头,肌肉扭曲膨胀,形態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
但最让人头皮发麻的不是他的外形。
是声音。
他在嚎叫。
不是野兽的嘶吼,是人的哭泣。像一个父亲在殯仪馆里嚎啕大哭的声音,被放大了十倍,从一个满身骨刺的怪物嘴里发出来。
悲泣声穿透铁皮棚顶,衝上夜空。
砰——
他的身体撞穿了窝棚的墙壁。铁皮和木板像纸糊的一样碎裂,碎片横飞砸倒了隔壁三个窝棚。
贫民窟炸了锅。
“怪物!那边有怪物!”
“跑啊!快跑!”
人群尖叫著四散奔逃,老人被踩倒,孩子的哭声淹没在踩踏的混乱里。
而那个信徒,站在废墟中间,张开双臂。
他不跑。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解开绳口。里面装满了猩红的种子,一颗颗,像龙眼核那么大,在黑暗中诡异地发著光。
“不要怕!”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盖过了所有的混乱。
“这不是灾难,这是救赎!”
他把手伸进布袋里,攥了满满一把种子,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力朝人群洒了出去。
猩红的光点划过弧线,像一场妖冶的烟火。
有几颗落在了逃跑的人脚边,有几颗弹进了倒塌的窝棚废墟里,有几颗直接砸在了被踩倒在地、已经爬不起来的老人手上。
“官方不会来救你们的!”信徒的声音变得狂热,青筋爆出在脖子上。
“他们连一片药都捨不得分给你们!在他们眼里你们是什么虫子!消耗品!统计报表上可以四捨五入的小数点!”
“接受变异吧,接受进化,然后向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復仇!”
这话太毒了。
因为太真了。
人群的奔逃速度慢了下来。有人回头看向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猩红光点。
一个瘸了腿的中年男人最先动了。他在血月降临的第一天就被砸断了腿,没人管他,伤口已经开始化脓发臭。
他爬过去,捡起一颗种子,攥在手心里。
“反正都是死。”他的嗓子嘶哑,“反正他妈的都是死。”
他吞了下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七个。
吞下种子的人在几秒钟內就开始畸变,骨骼断裂重组的闷响此起彼伏,惨叫声层层叠叠,但叫到后面就变了质,不像是痛苦,更像是释放。
像溺水的人终於不用挣扎了。
信徒跪在这片血肉横飞的废墟中央,双手合十,额头触地。
“恭迎福音。”
他抬起头。
周围站著的已经不是人了。七八个形態各异的畸变体,有的长著多余的手臂,有的脊背裂开像一朵肉质的花,有的全身覆盖甲壳只剩两个眼窝里冒著红光。
但它们都安静地站著,齐齐面朝信徒跪伏的方向。
像一场走了样的弥撒。
刘芳躲在通风管道里。
她从头到尾什么都看见了。
管道是铁皮的,直径不到半米,她蜷缩在里面,脊背贴著冰凉的金属壁,浑身的汗把衣服湿透了。
她捂著嘴,不敢出声。胃里翻江倒海,酸水一直往嗓子眼涌,她只能拼命咽回去。
下方三米处,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正在吞食没来得及逃走的人。
咀嚼声。
撕裂声。
以及那个信徒依然在喃喃重复的“恭迎福音”。
刘芳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她还是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了摄像头。
画面里,一个浑身长满节肢的怪物正蹲在一具尸体旁边,用前肢把尸体的肋骨一根根掰开,低头去吃里面的东西。
信徒站在它身后,张开双臂面朝天空,嘴里唱著某种听不清旋律的调子。
刘芳按下了录製键。
她的手指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连续按了三下才按上。
三十秒。
她录了三十秒。
然后点了上传。
网络信號断断续续,进度条卡在百分之六十七纹丝不动。
“快点......快点......”
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八十一。
管道外面安静了。
刘芳愣住了。
所有声音在同一个瞬间消失了。没有咀嚼声,没有热切的祈祷声,连风声都没了。
这种安静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后脊发凉。
百分之九十四。
管道壁传来轻微的震颤。
有什么东西在外面爬。
金属被摩擦的声音,嘎吱嘎吱的,沿著管道的外壁慢慢挪动,距离她越来越近。
百分之一百。
上传成功。
铁皮炸开。
一只长满复眼的血红色手掌,从撕裂的豁口伸进来,五指分拢间带著黏腻的半透明液体,死死扣住了她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