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老保重。”
南宫星若道。
陈家长老重重点头,转身急匆匆朝著家族方向跑去。
南宫星若收回目光。
“走吧。”
遁光再次升起,朝著南宫族地继续飞去。
片刻后,熟悉的南宫族地围墙轮廓已清晰可见。
淡金色的护族大阵光膜流转,安寧祥和。
然而,当眾人目光落在那片区域时,飞行的遁光齐齐一滯。
“那是……”
古月指著下方。
那是一片井然有序、由木屋、帐篷和石墙构成的……小镇。
小镇规模不小,屋舍儼然,街道。
此刻,小镇里人影绰绰,炊烟裊裊,甚至还能看到几处冒著热气的粥棚,和正在排队领取食物的人群。
这分明是,南宫家为收容流离失所的凡人百姓,紧急建造的临时聚居地!
“外围小镇……”
东郭源玄衣下的身体微微绷紧,眼中掠过一丝震动。
“竟然还在……”
南宫玄长老捋著鬍鬚的手停在半空,脸上是惊愕,
“这小镇……是主母下令,我等亲自监督,临时建造的。”
“如果那场浩劫被定义为『梦』……这因浩劫而生的东西,怎么会……”
南宫白衣看著下方那片建筑群,说道:
“难道说……陆大人的『大梦』神通,並非简单地让时间倒流……而是……进行了『筛选』与『融合』”
南宫星若冰澈的眸子凝视著下方的小镇。
这小镇,是浩劫中南宫家庇佑生灵的“善果”。
它被保留了。
“先回族地。”
南宫星若压下心头的波澜。
“一切,等见到主母和陆前辈后,自有分晓。”
——————
另一边,南宫族地。
日头高照,阳光刺眼。
南宫霖晕乎乎地从床榻上爬起来,脑袋昏沉。
他眯著眼晃出房门,被太阳光一刺,差点又缩回去。
“啥时辰了都……”
他嘟囔著,挠了挠睡得乱翘的头髮。
隔壁门也开了,一个平时一起操练的子弟打著哈欠走出来,瞧见他,乐了:
“霖子,你也才起够能睡的啊!”
“去你的,”
南宫霖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总觉得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似的。
“邪门了,睡一觉比打一架还累。”
“谁说不是呢,”
那子弟也扭著脖子,
“我也觉得不对劲。”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朝膳堂挪步。
路上遇见其他刚起身的子弟,互相招呼著。
开著“日上三竿才见人影”、“你也好不到哪去”的玩笑。
气氛和往常任何一个懒散的午后没什么不同。
走到演武场附近,人声略杂。
南宫霖瞧见前面一个熟悉的背影,想也没想就凑过去拍了一下:
“阳哥!你也……”
他话卡住了。
被他拍中的东郭阳猛地转过身,脸上是一种警惕的僵硬。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南宫霖。
又飞快地环视四周完好的屋舍、晴朗的天空。
最后看回南宫霖,眉头紧锁。
南宫霖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手僵在半空:“……咋、咋了”
东郭阳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紧绷:“你……记不记得……尸傀”
“尸傀”两个字猝不及防地响起。
南宫霖脸上的散漫凝固,瞳孔收缩。
一些尖锐的画面碎片猛地刺了出来。
破碎的城墙、密密麻麻涌来的灰黑色影子、刺鼻的腐臭、还有……
刀刃砍进骨头的钝响、同伴的惨叫、遮天蔽日的尘埃和火光……
“嘶!”
南宫霖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刷地白了,下意识后退一步。
“你、你也……那不是……梦”
“我不知道。”
东郭阳的声音乾涩,他再次看向周围,那些和平的景象此刻显得无比诡异,
“但如果是梦……也太真实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西门家……流金街……你也记得”
“流金街……”
南宫霖喃喃重复,更多细节涌上,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了旁边的廊柱。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大。
但“尸傀”、“西门家”、“流金街”这几个词,像火星溅进了乾草堆。
附近几个原本还在说笑的子弟猛地停下。
脸上的表情从疑惑迅速转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你、你们在说什么”
一个年轻子弟声音发颤,
“什么尸傀什么流金街我、我好像也……”
“我也记得!”
另一个暗卫打扮的子弟突然拔高声音。
“我守在北门!好多!那些东西爬上来了!我砍、我砍不动……”
“还有雾!灰白色的雾!雾里有东西!”
“磐长老!磐长老他……”
议论声先是压抑的、试探的,隨即迅速变得嘈杂、激烈,充满了混乱。
每个人都急切地想从別人那里验证自己脑中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
但越是对证,细节越是吻合,心头的寒意和荒谬感就越重。
“可我们现在在这儿啊!”
一个子弟指著周围完好的一切。
“族地好好的……那我们记得的那些是啥”
“我们都疯了一起做了个一样的噩梦”
“噩梦能这么真!我胳膊现在还在疼!”
一个子弟擼起袖子,露出完好的皮肤,他自己也愣住了,茫然地看著。
骚动像水波一样盪开。
越来越多听到动静的子弟从膳堂、从住处、从各个角落聚拢过来。
每个人脸上都有相似的茫然、惊惧和无法理解。
就在这时,一道遁光从南宫区域方向掠来,落在人群外围。
光散开,露出南宫勖的身影。
他此刻脸上布满了困惑。
南宫勖似乎也是匆匆赶来,目光急急扫过聚集的人群。
扫过一张张熟悉却又带著惊惶的脸。
“勖长老!”
有子弟眼尖,喊了出来。
人群一静,目光齐刷刷转向南宫勖,带著期盼。
南宫勖看著眼前这些本应在“记忆”中死去的子弟们。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毫髮无伤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但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勖长老!”
南宫霖挤上前,又急又懵,
“您没事太好了!可这是怎么回事”
“我记得最后在西门家族地外,您不是……”
旁边一个年轻子弟哆嗦著接话:
“对、对啊……勖长老,我好像记得我死了之后……您也死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子弟愣愣地看著他:“咦你死了之后”
“不对啊……”
“我记得你是先没的,那时候勖长老还在天上和西门业打呢。”
“而且你死了怎么知道后面的事情。”
“啊哦、哦对!”
那年轻子弟猛地反应过来,尷尬地看向南宫勖。
南宫勖听著这些语无伦次的话语。
他摇了摇头,眼中的茫然並未消解,反而更深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骚动的人群,投向族地深处某个方向。
低声地说道:
“老夫……也想知道。”
——————
数百道遁光划破长空,降落在南宫族地中心广场。
光芒敛去,南宫星若、东郭源、古月,以及三百名归来的子弟,显出身形。
广场上原本聚集的人们,声音一静。
所有目光聚焦在这群归来者身上。
南宫勖站在人群前方,他抬起头。
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那道冰清身影,南宫星若。
几乎是同时,南宫星若的目光也穿越人群,与南宫勖对上了。
“外公……”
南宫星若喃喃出声。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南宫勖看著她泛红的眼眶。
看著她身后那些激动的归来子弟,又环顾四周。
那些本应在“记忆”中早已死去的、此刻却活生生站在这里的人。
“星若……阿玄……”
南宫勖的声音带著浓重的困惑,他向前走了几步,
“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记得……最后在西门家族地上空。”
“我应该已经死了。还有你们……”
他看向东郭明、东郭源等人。
“你们化蝶衝锋,也理应死去才对,怎么现在……”
他的话,问出了在场所有拥有那段“共同记忆”的族人心声。
广场上再次安静下来。
南宫玄上前一步,脸上带著复杂神情,他看著南宫勖。
又看了看周围无数双眼睛,缓缓说道:
“勖长老,你没记错。我们也没疯。那些事,都发生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雾主,是真实存在的上古大能。”
“百万尸潮围城,也是真的。”
“西门家族地外的决战,东郭家化蝶搏命,包括您最后施展禁术……这一切,都是真的!”
人群响起惊呼和抽气声。
“但是,”
南宫玄话锋一转,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
“我们贏了!是北境之主,陆大人!”
“陆大人在西门族地前,斩杀了那不可一世的雾主!终结了浩劫!”
“隨后,陆大人施展了无法想像的大神通……”
南宫玄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他將那场浩劫带来的死亡与伤痛,定义为一场『大梦』。”
“而將我们霜月城原本的样貌,將我们这些本该死去的人……锚定回了『现实』!”
“那等手段,简直是逆转乾坤!”南宫严也忍不住插话,声音难掩震撼。
“陆大人……”
南宫勖浑身一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於他脑海中串联!
【原来如此……】
【我“死”之后,那雾主果然出现了!星若他们最后面对的,是那个恐怖的存在……】
【绝境……那一定是令人绝望的绝境。】
南宫勖的心猛地揪紧。
【然后……陆大人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陆大人不仅来了,他还斩杀了雾主。】
儘管没有亲眼目睹,但仅仅是听到这个结果,南宫勖就感到一阵灵魂战慄。
【不仅如此……陆大人还在斩杀雾主之后,施展了这等改天换地的大神通……】
【將浩劫定为梦,將生者唤回现实……这是何等的伟力!】
南宫勖缓缓闭上了眼睛,復又睁开,眼中已是一片敬畏。
【我死之后,星若他们究竟经歷了怎样的地狱与曙光……陆大人与雾主之战,又该是何等景象……】
【不敢想。】
他看向眼前完好无损的族地。
看向周围一张张鲜活的脸,最后目光落在眼眶微红的孙女身上。
她还活著。
他们都活著。
霜月城,也还在。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位青衫磊落的北境之主。
“陆大人……大恩……”
南宫勖声音低沉,朝著观月居方向,深深一揖。
这时,南宫星若已经平復了心绪,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眉头微微蹙起。
“外公。”
她开口,声音带著一丝急切,
“陆前辈呢姜姐姐……和雪儿呢他们……没有和你们在一起吗”
南宫勖闻言愣了一下,隨即摇头:“没有。”
“自醒来后,我便没有见到陆大人和姜仙子、林雪小仙子的身影。”
南宫勖的回答让南宫星若的心一沉。
不告而別
这个可能性像刀子,扎进她的心口。
比面对雾主时,更让她无措。
“陆前辈……”她低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著颤意。
她忽然意识到,比起城毁人亡,她更怕的是再也看不到那袭青衫。
再也听不到那声温和的“星若”。
他来了,解决了天大的麻烦,然后就可以走了。
观月居只是暂居,他从来都不属於这里,也不属於她。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困难。
喜悦还没站稳,就被另一种窒息的失落攥紧。
她甚至没来得及好好谢他,没来得及……再多看他几眼。
眼眶无法控制地发热。
她抬头,望向观月居的方向。
那片静謐的院落,此刻在她眼中空茫得令人心慌。
陆前辈,你在哪里
別走。
求你,別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