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再撑下去,防线恐有溃散之险。”
南宫楚的目光没有离开战场,沉默了两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冷静:
“再坚守十分钟。通知各段防线统领,做好分批撤回休整的准备。”
“十分钟后,执行『闭收』预案,除必要警戒与高战游弋,主力全部撤回阵內。”
“光幕防御强度提升,以阵御敌,暂不出击。”
“十分钟……”南宫芸看了一眼下方苦战的同袍,咬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传令安排!”
南宫芸化作遁光掠下高台。
南宫楚的视线则投向了光幕之外,那几个尤为显眼的身影。
除了仍在各处率队清剿漏网之鱼、或与强悍尸傀缠斗的南宫家、东郭家长老与执事。
有两道身影格外引人注目。
一道是那如同凶兽般在尸潮中往復衝杀的萧天南。
他已经经过休整,状態恢復了大半,此刻正狂吼著。
將“镇岳伏魔拳”催发到极致。
金色的拳印如同攻城巨锤,每一次轰出都將前方扇形区域的尸傀清空一片。
在地面上犁出深深的沟壑。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只有那双赤红的眼睛里燃烧著近乎癲狂的战意。
“哈哈哈!来啊!你们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都朝老子来!”
萧天南狂笑著,对身侧赵甲“城主,歇息一下吧!”的呼喊充耳不闻。
反而更加凶猛地扑向尸潮更密集处。
仿佛要將胸腔里积压的所有悲愴,都通过这双拳头倾泻出去。
南宫楚静静地看著,眼神中没有评判,只有一丝瞭然。
霜月城是他的属地,萧家上下死绝,基业尽毁……
他能不疯魔,仍在此死战,已是心志坚韧。
这般近乎自毁式的衝杀,或许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
证明自己还存在、还在“守护”著什么的方式。
她的目光移开,投向了另一处。
在光幕內侧边缘,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李清风独自坐在一块断石上。
他披散著头髮,那身本就破旧的长袍沾满了灰尘。
他微微仰著头,失神地望著天边的暗红,嘴唇无声地开合,喃喃自语。
离得稍近些,能隱约听到那低哑断续的声音:
“……没用的……挣扎无用……”
“南宫家……也守不住……都会陷落……又一座城,要没了……”
“他太强了……法则境……上古之人……霜月城没了……大衍……大衍也会……”
他的眼神空洞,里面倒映著残阳如血。
这位曾经的法相后期文道魁首,此刻更像是一个被抽走了脊樑的落魄读书人。
南宫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冷媚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疑惑,但隨即归於沉静。
她是在疑惑这个文渊公竟然会如此不堪。
南宫楚將目光从李清风身上收回,重新投注於整条防线。
心中快速盘算著十分钟后的“闭收”预案细节。
灵石消耗、伤员转运、预备队接替的次序……
忽然,她冷媚的眸子微微一凝,视线转向族地方向的天空。
两道遁光,一清冷一灵动,正划破暮色,朝著战场外围疾驰而来。
是姜璃和林雪。
她怎么会来南宫楚心中念头微转。方才雪儿回去……是去请动姜仙子了
没有犹豫,南宫楚周身灵光亮起,化作一道流光。
主动迎向那两道遁光,同时也朝著她们预计的落点方向飞去。
……
姜璃带著林雪,按落遁光,径直来到了防线一处便於观察全局的阵前空地。
“璃儿师姐,”林雪站定,好奇地看向身旁清冷如月的师姐,小声问。
“你怎么会突然想要过来哦!我懂了!”
她眼睛一亮,带著点小得意和“被我猜中了”的表情,凑近姜璃耳边:
“你一定是看我打得那么起劲,自己手也痒了,对不对”
姜璃侧眸看了她一眼,绝美的容顏上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
並未直接承认,只是轻声道:“或许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或许是什么嘛!”林雪不满地嘟囔。
但注意力很快被前方光幕外的廝杀吸引。
姜璃没有回答林雪的话。
她静静地望向阵法外那些嘶吼著、不断衝击的尸傀。
望向光幕內许多南宫家、东郭家子弟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
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对无尽尸潮的惊惧。
【师尊想用这场灾变,作为星若、东郭源,甚至楚主母、南宫家,乃至这霜月城中许许多多人的改变契机。】
【他看见了星若挣脱枷锁的勇气,东郭源向死而生的决意,楚主母刮骨疗毒的魄力……】
【师尊想要的,从不是以绝对的力量令人臣服。】
【而是希望他们自己能长出脊樑,能看清前路,能发自內心地求变、向前。】
【可是……师尊,若不先给人以看见“可能”的希望。】
【在绝望的泥沼中,人是很难自己爬出来的。】
【愿景需要基石,信心需要依仗。】
【有的时候,事情並不会自动朝你期望的方向发展,必须……有人推一把。】
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因为长时间战斗而灵力黯淡、却仍咬牙坚持的年轻面孔。
【必须让他们有可以寄託的信心。】
【让他们相信,这一切的牺牲与坚持,是有意义的,是有可能换来“生”的。】
【而信心,往往始於最直接的力量展现,始於绝境中,有人能斩开阴霾。】
“姜仙子。”
冷媚中带著一丝沉稳的女声响起,打断了姜璃的思绪。
南宫楚的遁光悄然落在她身侧不远处。
这位南宫主母绝美的脸上带著征尘,但眼神依旧冷静,看向姜璃:
“你怎么来了可是陆道友有何吩咐”
姜璃转过身,对南宫楚微微頷首,声音清越平静:
“楚主母。师尊並无吩咐,是我自己想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战场,语气淡然:“来看看。或许,也能帮上点忙。”
南宫楚闻言,唇角弯起一抹笑意。
眼中的凝重似乎也隨之化开了些许。
她没有再多问一句,只是迎著姜璃平静的目光,轻轻頷首。
“好。”
她转身,率先迈步,朝著淡金色光幕的边界走去。
姜璃与林雪隨即跟上。
三人穿过內圈休整区域,越过一排排就地调息、包扎伤口的南宫家子弟。
径直走向那嗡鸣不休的阵法边缘。
沿途,许多疲惫的子弟注意到了她们。
“是主母……还有姜仙子林雪小仙子也回来了”
“她们这是要出去”
“姜仙子之前不是在观月居静修吗怎么也来前线了”
低语声在人群中传递,带著惊讶,也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怀疑。
目光在姜璃绝美清冷的容顏和那身纤尘不染的衣裙上停留。
又很快移开,落回自己染血的兵刃或同伴苍白的脸上。
希望他们不是没有过。
那位北境之主陆大人也曾亲临前线,就在不久之前。
那时多少人心头燃起火焰,以为天降神兵,浩劫可平。
可陆大人只是停留片刻,问了几个问题,便带著林雪小仙子离去了。
尸潮依旧,死亡依旧。
如今来的只是陆大人的弟子,姜仙子。
她是很美,气质出尘,之前展现的手段也確实玄妙,能轻易压制北辰家长老。
可那又如何
窃窃私语中,並没有多少期待重新燃起。
更多的是对又一位“大人物”来到前线的漠然。
他们太累了,紧绷的神经和不断流逝的生命。
让他们无法再轻易將信任寄託於某次“降临”。
这些议论和目光,自然也落入了不远处李清风的耳中眼中。
他空洞的视线缓缓转动,落在正走向光幕的那道月白身影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脸。
李清风披散髮丝后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纵然他心若死灰,纵然他见过王朝后宫佳丽、仙门绝色。
此刻仍感到一种触及神魂的震撼。
那並非单纯的皮相之美,而是一种清冷到极致、剔透如万古冰魄。
却又浑然天成不容褻瀆的绝世风姿。
只是静静行走,便仿佛將周围的血污、混乱、暮色都隔开。
自成一片冰月悬空的静謐世界。
【北境之主陆熙的弟子……竟是如此人物。】
李清风麻木的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年纪轻轻,便有这般修为与气象……难怪能被那位看中。】
【三十岁前的悟道境,都是可造之材,有窥探法相之资。】
他的目光在姜璃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腰间那柄平平无奇的佩剑。
最后落回她沉静无波的侧脸。
【她来此,莫非也是想如她师尊一般,看看便走】
【或是……也想试试清理这些污秽】
李清风近乎本能地在心中评估著,旋即,那丝波澜便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没用的。徒劳罢了。】
眼前这女娃再惊艷,再是天才,终究未长成。
悟道境,与这百万尸潮背后蕴含的诡异“牵引”规则相比。
不过是萤火之於皓月。
【路在何方……路在何方……】
他收回目光,重新垂下头颅,披散的髮丝遮住了晦暗的眼神。
嘴唇翕动,无声地重复著那绝望的詰问。
——————
姜璃在光幕边缘停下脚步。
她没有看身后那些麻木或怀疑的目光,也没有看身旁的南宫楚。
她的视线平静地投向光幕之外,那片嘶吼翻涌的灰黑色潮水。
右手抬起,轻轻搭在了左侧腰间的剑柄上。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剑未出鞘,低沉的颤鸣已以她为中心荡开。
距离最近的林雪和南宫楚呼吸一滯。
周围数丈內所有正在交谈、喘息、甚至痛苦呻吟的声音瞬间消失。
姜璃搭在剑柄上的拇指,轻轻推开了剑鐔。
一线苍青的光芒,自鞘缝中溢出。
光幕外,尸潮的嘶吼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不是仿佛,距离光幕最近、正在疯狂撞击的数百具尸傀,动作同时僵住。
它们空洞的眼眶“看”向姜璃的方向。
某种超越本能的战慄让它们开始缓缓后退。
姜璃没有理会。
她的眼眸低垂,落在自己腰间那柄即將出鞘的长剑上。
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极致的专注。
然后,她动了。
剑一分光。
“鎪——”
清越到刺耳的剑鸣炸响的瞬间,两道苍青的十字剑光已脱离剑锋,向前斩出。
或者说,是“展开”。
横剑掠地,竖剑贯天。
两道剑光在脱离剑锋的剎那便开始无限延伸、放大。
如同两柄开天闢地的巨刃,以姜璃为起点,向著前方灰黑色的尸潮海洋平推而去。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被裁开平滑的黑色裂痕,又在瞬息间弥合。
地面无声下陷,留下深不见底的十字沟壑。
空气、尘埃、飘散的灰白雾靄,乃至光线,都在剑锋之前整齐地分为上下左右四片。
然后,是尸骸。
最先接触剑光的是最前排的尸傀。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体沿著剑光的轨跡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断面光滑如镜,倒映著苍青的剑芒。
残躯尚未落地,便化为细碎的灰烬,簌簌飘散。
剑光没有停留,继续向前。
十丈、百丈、千丈……
目力所及之处,灰黑色的“浪潮”被那两道不断延伸的十字剑光从正中央整齐地切开。
剑光两侧,尸骸如同被无形巨犁翻开的黑色泥土,向左右两侧倒伏、碎裂、湮灭。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只有纯粹的“消亡”。
一道宽度超过五十丈、笔直通向视界尽头的“真空通道”。
在尸潮中央被硬生生犁了出来。
通道之內,除了地面那道深深的十字剑痕,空无一物。
通道两侧,是堆积成山的尸骸断面。
时间仿佛过去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当剑光终於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雾靄深处时。
姜璃手中的长剑已不知何时归於鞘中。
“咔噠。”
轻响声中,她鬆开了剑柄。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身旁的南宫楚,微微頷首:
“清理了一下。应该能暂缓几刻钟。”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
南宫楚没有说话。
这位一向冷静沉著的南宫主母,此刻那双冷媚的眸子。
正望著光幕外那条凭空出现的、贯穿尸潮的“通道”。
绝美的脸上出现了明显的空白。
她身后,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南宫家、东郭家子弟,全都僵在原地。
包括那些不知所以的古家子弟还有北辰尽他们。
那些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眼中带著麻木与怀疑的脸庞。
此刻只剩下一种呆滯的茫然。
许多人张著嘴,手中兵器“哐当”掉在地上而不自知。
有人用力揉著眼睛,有人掐了自己大腿,然后倒吸一口凉气。
光幕之外,原本震耳欲聋的嘶吼与撞击声,消失了。
更远处,还有尸傀在涌来,但数量与之前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死寂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
“哗!!!!!!!!”
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阵法光幕。
“通道!你们看到没有!那么宽的通道!”
“一剑!就一剑!姜仙子只用了一剑!”
“尸潮……尸潮没了!真的没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这怎么可能!”
“姜仙子万岁!姜仙子无敌!!!”
狂喜、震撼、语无伦次的吶喊、喜极而泣的哽咽……
所有积压的恐惧、疲惫、绝望,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近乎癲狂的宣泄。
许多人互相拥抱、捶打,又哭又笑。
防线上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谷底飆升至沸腾。
南宫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深深看了姜璃一眼。
但她没有多说,立刻转身,声音灌注灵力,响彻全场:
“各段防线,保持警戒!御蛊使,放出侦查蛊虫,確认尸潮动態!暗卫,统计伤亡,轮换休整!”
“通道两侧尸骸仍在湮灭,不可靠近!重复,不可靠近!”
一连串指令清晰下达,原本有些失控的沸腾迅速被引导向有序的休整与戒备。
姜璃没有参与这些。
她做完该做的事,便静静走向一旁,为南宫楚的指挥让出空间。
林雪立刻凑了过来,小脸兴奋得通红,抓住姜璃的衣袖:
“璃儿师姐!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剑……我的天!”
“我还以为你要把整个霜月城都劈开!”
姜璃低头看她,冰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別闹。”
她的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望向族地深处,观月居的方向。
刚才那两剑,看似轻描淡写。
实则已调动了她目前所能驾驭的极限。
消耗不小,但……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剑柄。
师尊说,煮了茶等她。
希望茶还温著。
就在这时。
“鎪——”
又一道几乎完全相同的苍青十字剑光,毫无徵兆地。
在尸潮的另一侧方向亮起、展开、犁过。
同样的轨跡,同样的“消亡”,同样的真空通道。
第二条通道,与第一条恰好呈十字交叉。
將包围南宫族地的尸潮硬生生分割成了四大块。
姜璃握著剑柄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望向第二条剑光升起的方位。
那里,本该是尸潮最密集的区域之一。
战场再次陷入死寂。
这一次,连欢呼声都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呆呆地望著那第二条凭空出现的十字通道。
望著通道两侧正在化为飞灰的尸山,大脑一片空白。
就连南宫楚,也怔在了原地,冷媚的眸子再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姜璃静静看著第二条通道,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倒映著苍青剑痕的凤眸深处,掠过一丝瞭然的微光。
她鬆开了剑柄。
右手落下,指尖轻轻拂过腰间剑鞘上的纹路。
然后,她抬起眼眸,再次望向观月居的方向。
这一次,她的唇角,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
战场角落,那块断石上。
李清风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
他披散著头髮,破旧的长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
此刻正直直地、死死地望著光幕外那两道交错而过、將百万尸潮分割摧毁的十字剑痕。
他的嘴唇在颤抖。
手指也在颤抖。
他试图运转文心,调动哪怕一丝文道法则去感知、去解析。
那剑光中蕴含的“理”。
然而,他的神识甫一接触剑痕边缘瀰漫的苍青余韵,便如遭雷击,剧痛钻心。
那不仅仅是力量。
那是……他无法理解,甚至无法“阅读”的规则层面。
高於法相。远高於法相。
“噫……”
一声古怪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唇间溢出。
他猛地抬手,用力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五指发白。
眼睛瞪大到极致,血丝迅速瀰漫,死死盯著那两条剑痕。
又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向远处那道月白色的、静立的身影。
“我……疯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带著剧烈的颤抖。
“我一定是……疯了……”
——————
(极限了,今天的工作完成……別看只有一章,字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