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点东西,说不上是什么,但看著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明天开始,早上七点,车间见。”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王师傅走进车间。
灯已经亮了。
十几个年轻人站在各自的工位前,看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小李迎上来。
“王师傅,我们都到了。”
王师傅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一张张年轻的脸,有的还带著没睡醒的样子,有的眼睛亮亮的,有的紧张地咬著嘴唇。
他走到那台老车床跟前站住。
“都过来。”
十几个人围过来。
王师傅拍了拍那台车床。
“这机器虽老,但能用。
老机器有老机器的脾气,你得摸透它。
摸透了,它听你的;
摸不透,它跟你对著干。”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零件。
“这块东西,是你们昨天乾的活。
我看了,十个人干出十一个样。
有的尺寸不对,有的光洁度不够,有的还有毛刺。
这样不行。”
他把那块零件放在车床上。
“今天开始,从头学。
第一课,磨刀。”
第一天,就吵起来了。
吵的是王师傅和一个姓陈的年轻人。
小陈觉得自己干了两年了,刀磨得不错,王师傅看了一眼,说不行,重磨。
磨了三次,还不行。
小陈急了,把刀往地上一扔。
“不干了!
我干了两年,还没人说过我刀磨得不行!”
王师傅看著他,没吭声。
小陈站在那儿,喘著粗气。
旁边的人都停下来,看著这边。
王师傅弯腰,把那把刀捡起来。
他在衣袖上擦了擦,然后递给小陈。
“两年算什么
我磨了四十年,还觉得自己磨得不好。
你以为你两年就够了”
“记住了,真正的大师永远都怀著一颗学徒的心,没有这个心態,你学什么东西也不行!”
小陈愣住了。
王师傅把刀往他手里一塞。
“再磨。
磨到我满意为止。”
小陈站在那里,手里攥著那把刀,半天没动。
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工位,重新打开砂轮。
那天的晚饭,小陈没去吃。
第二天早上,他出现在车间里,手里攥著一把新磨的刀。
王师傅接过来,对著光看了看,又用手指肚摸了摸刀刃。
“行。
能用。”
小陈的脸上,第一次露出点笑模样。
头一个星期,过得磕磕绊绊。
语言不通。
王师傅说的是带点京州口音的普通话,年轻人听不太懂。
年轻人说的是汉江本地话,王师傅也听不太明白。
一句话要说好几遍,还得用手比划。
习惯不同。
王师傅干活讲究顺序,先磨刀后上料,先量尺寸后进刀。
年轻人觉得他死板,说以前都是凭感觉干,也没出过事。
王师傅不听,非要他们按他的来。
作息不一样。
王师傅早上六点起,晚上九点睡。
年轻人干完活还想去镇上逛,有几次半夜才回来,第二天早上顶著黑眼圈站在工位上。
第五天,王师傅发了一顿火。
那天早上,有三个人迟到了。
小陈在列,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没睡够。
王师傅站在车间门口,看著他们进来。
“几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