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傍晚,王汝成从外头回来,袖中带了一封信。
大房来的信。
先说的是今年父母祭祀的事,虽人在西北,祭礼祭田却不能轻慢,叫王汝成照旧照看著。
后又问了两句三娘,说孩子送来蜀中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如今身子可好,吃得香不香,睡得稳不稳。
周婉茹正在给琅嬅做衣裳,小孩的身量跟春日里的柳条似的,一会儿不见就长了,来时带著的几身小衣裳,不是短了袖子,便是瘦了腰身。
偏她又爱跟著两个皮猴儿满地疯跑,再好的料子也经不起她这么磨。
这外衣她都丟给僕妇去做了,里衣却还是亲自动手才放心,孩子的皮肤最是细嫩,尤其小娘子,得用最软和的料子,细细藏了针脚才行。
大郎二郎都是从小如此,对三娘自然也不能例外。
听到丈夫的话,动作一顿。
“没了”
“没了。”
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那可有嫂子单独给我的信”
王汝成摇了摇头。
周婉茹耐著性子又问:“那隨信一道来的,可还有什么东西”
“寻常节礼,还有给爹娘的一些……”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瞧见自家大娘子的脸色已是彻底落了下来。
甚至冷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空著一张嘴来担心三娘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我若说不香,不好呢”
王汝成忙替兄嫂找补:“大哥大嫂才到西北不久,诸事未定,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一时疏忽”周婉茹当即便炸了:“她身边的管家婆子都是吃乾饭的亲生的骨肉寄养在千里之外,都有人专程送信了,她连捎两样东西的工夫也没有哪怕是一包糖,一对绢花,一只拨浪鼓,也算是个做娘的心意,叫孩子知道,她也是有爹娘掛念著的!”
她越说越气,狠狠將剪子丟在地上:“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不爱重三娘!”
王汝成一时无话,只得轻咳一声,道:“大嫂那人,不提也罢。你看这信里,我看大哥到底还是记掛著三娘的。”
周婉茹又是一声冷笑:“那是自然。你们男人对自己的血脉,哪有不上心的”
“可再上心,也就那样。横竖不是你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时候问两句冷暖,大了替儿子谋条出息的路,替女儿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再活得长久些,好叫出了门的女儿在婆家多几年依仗,就算仁至义尽了。”
王汝成不接茬,也不敢接。
周婉茹也不想再往下说了,有些话说太深,会伤人。
索性將裁了一半的衣裳拎起来,抖了抖。
“你瞧瞧,三娘才来不到半年,这衣裳都换两回了。她来时带的那些料子,我早就用完了,后头做的哪件不是我们自己添的她娘但凡上点心,也该知道给孩子捎几块新料子来,哪怕是做给人看的,我都敬她一句有心。可她倒好,真就把这孩子全丟开手了。”
周婉茹想到这里,心里又来了气,不客气地道:“回信时你不用提这些,別弄得好像我们养不起一个三娘似的。你只要告诉大哥,三娘如今在咱们这儿吃得好、睡得香、快活得很,再不吵著要爹娘了。”
“只是小娘子总有长大挑婆家的一天,找女夫子的事,也该操心起来了。”
“甭管孩子如何,他们做亲爹娘的,该尽的心,该出的力,都不能落下。”
王汝成连连点头。
“这是应当的。”他说:“总也得叫三娘知道,她亲爹……到底还是念著她的。”
周婉茹听了,挑了挑眉,摆明了不信,却也没再驳。
念如何能不念,血浓於水,如何分得清白。
只是这念想,原也分轻重。
有的念著,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
有的念著,不过是閒时,问上一句,忙时,便忘了。
……
琅嬅並不知道屋里这番对话。
她那时还在檐下,看两个堂兄为了一只竹蜻蜓爭得面红耳赤,看得津津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