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之所以发热,正因为午睡的时候趁丫鬟不注意,偷著跑出去,结果在后院被两只公鸡撵了,逃跑间跌入洗菜的木盆子里,浑身湿透所致。
哎,总之可怜。
为此,她没少暗地里唾骂心狠的大嫂。
多乖巧的一个女儿,她竟也狠得下心不要。
琅嬅本来在装睡,可是听著这对夫妻慢悠悠地,不知怎的,心里竟一点点鬆了下来。
装著装著,竟真睡了过去。
待到了屋里,王汝成將她放到榻上时,她已睡熟了。
周婉茹见她睡得脸蛋粉扑扑的,忍不住先伸手摸了摸,又替她把鞋袜脱了,这才打来温水,细细给她擦脸、擦手、擦脚。
王汝成站在一旁看著,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家娘子有个心结,就是想要个姑娘。
谁知成婚后,一连两胎都是儿子。
生二郎的时候尤其凶险,虽好容易从鬼门关前把人拉了回来,可大夫也明说了,伤了根本,以后不能轻易再有孕。
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莫说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便是都没有,也比不过娘子能平平安安地活著,与他白头偕老来得要紧。
却架不住娘子心里那点念想。
如今三娘来了。
虽不是他们亲生的,可这样白白嫩嫩、乖乖巧巧地睡在榻上,竟真像老天爷见他们夫妻有憾,特意补了一场圆满给他们似的。
王汝成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要不……我给大哥去封信吧。”
周婉茹正拧帕子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去什么信”
王汝成斟酌著道:“横竖大哥已有两个女儿了。三娘既送来了咱们这儿,又这样投缘,不如分给我们一个。排行都不用改,还叫三娘,多好。”
周婉茹听得一愣,隨即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她压著声音骂他:“做梦也没你这么梦的。大伯是什么人物这一遭去西北,苦是苦了些,但回京后八成又要高升。咱们三娘好好一个官家小娘子,金尊玉贵的出身,遭了什么罪要来给咱们两个平头百姓做女儿”
她说著说著,声音虽压著,那股子爽利劲儿却半点没减。
“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喜欢归喜欢,哪有这样胡思乱想的她如今小,不懂这些,往后长大了呢身份差著一层,见识差著一层,连挑婿都要差出老远去。到时候不得恨死你我”
“她来圆我一场女儿梦,已是极好的了,我们岂能因为一己之私,罔顾她一生的前程”
“那不是恩將仇报吗”
“今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否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汝成被她拍了一下,也不恼,只低声道:“我哪里是不明白这些,只是……”
他转头看了看榻上的小姑娘,嘆了口气。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把她送回去,她的前程,一定就比待在咱们身边强吗”
周婉茹听得一静。
这话正正戳在她心口上。
她自然也明白,大房的富贵前程,不是他们二房能比的。
可一想起三娘是怎么被送来的,心里到底还是不舒坦。
只是这份不舒坦,又不能宣之於口。
她沉默片刻,才硬著声气道:“再怎么著,那也是她亲爹亲娘,日后若能留京,更是前程远大。留在蜀中能有什么出息你我在此,又能给她找个什么好人家”
王汝成却轻轻皱了眉。
“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门当户对,除了两家门第相近,子女教养也不能天差地別。她若能在大哥大嫂身边长大,学得一身气度,自能高嫁。”
“可若要她留在蜀中……”
“如今她还小,自然没什么。可再过几年便该开蒙了。读书识字、规矩礼数且不提,插花、点茶、焚香这些,总要有人正经来教。偏咱们这里天高路远,连个像样的女夫子都难请。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周婉茹捏著帕子,久久没说话。
屋里一时只余烛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半晌,她才咬了咬牙,像是赌气似的道:“怕什么不会那些又能怎样难道不会插花点茶,便不是正经姑娘了我教她打算盘,看帐册。做主母的,只要持家有道,不就行了咱们三娘,总不会与人做妾去。”
王汝成轻嘆一声,没说什么。
他向来是爭论不过她的。
周婉茹垂著眼,把帕子搭回盆边,替熟睡的小姑娘掖了掖被角,手上动作仍旧温柔极了。
“……不过,你在外头走动时,还是多留意著些吧。”她低低道,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若真遇著好的,不管开价多少,都请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