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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让她有点嘀咕的是,这个“僱主女儿”要求实在多:抱孩子姿势要对、不能晃太狠、不能隨便亲、吃东西要乾净、睡觉要按时,规矩一大堆,简直跟伺候祖宗似的。可每到月底,立夏把五块钱整整齐齐递到她手里时,元母捏著那几张崭新的票子,心里立马就舒坦了——就算要求多一点、挑剔一点,看在这实打实的钱份上,再“夹生”的僱主,她也能乐呵呵地忍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挪,春夏交替后,街上的树叶都被晒得打了捲儿。元父到底还是从老家收拾了行李,坐了长途车往沪市来。
车缓缓驶进车站,人潮熙攘,汗味、烟味、汽水味混在一块儿。老头刚挤下车,眯著眼在人群里寻自家老伴,目光扫来扫去,猛地顿在不远处那道身影上,一时竟有些怔忡,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
元母就站在树荫底下,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服服帖帖贴在耳后,脸上少了乡下田里风吹日晒的糙红,养了这段时日,白净了不少,连眼角的纹路都淡了些。身上是一身簇新的的確良衬衫,料子挺括,一点褶皱都没有,,亮堂堂的。她手里还推著一辆模样精巧、乡下见都没见过的小推车,车里躺著个粉雕玉琢的娃娃,眉眼精致,脸蛋圆嘟嘟的,活脱脱从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祖孙俩往那儿一站,清爽体面,时髦得晃眼。元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旧的布衫,裤脚还沾著点路上的尘土,跟自家老伴一比,竟莫名有些自惭形秽,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钻出来的。
元母眼尖,一眼就瞅见了风尘僕僕的元父,脸上立刻漾开笑,老远就挥著手,声音亮堂堂的:“老头子!老头子!我在这儿呢!”
喊归喊,她脚下却没往太阳底下挪半步。这会儿已经入了夏,日头毒得很,太阳底下跟烤炉似的,就算是树阴下也闷得像蒸笼,可好歹晒不著。她如今可金贵著自己这张脸,更金贵著车里的小外孙,可不能让太阳把她的心肝宝贝晒黑了。
等元父走过来,她才轻手轻脚推著小车子过来,元父语气里带著几分久別重逢的欢喜,又有几分嗔怪:“怎么就你一个人来老五呢”
元母斜睨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半点没客气:“怎滴我来接你还不够还非得要老五来”
元父被她噎了一下,连忙皱著眉解释,语气里满是实在的担心:“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人生地不熟,不认路,等会儿我俩再走丟了,那可麻烦。”
“哼,小瞧谁呢。”元母下巴微抬,几分得意掛在脸上,“我现在出门,比老五还门儿清。那丫头成天就爱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像我现在路路通。”
元父一时没接上话,只怔怔看著眼前的媳妇。成亲这么多年,两人朝夕相伴,从没分开过这么久,不过几个月不见,他怎么瞧著,自家老婆子跟换了个人似的,谈吐、做派,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