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像一捧化开的银霜,柔柔铺遍整个家属院的小院,墙根下不知名的虫鸣在夜色里此起彼伏,把这深夜衬得格外喧譁,却偏偏反衬得屋里的沉默浓稠得化不开。立夏闭著眼睛僵躺在床上,后背绷得笔直,她不用看也知道,身侧的陆今安同样醒著,呼吸轻浅却无半分睡意,两人之间隔著半臂的距离,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时间敲著无声的钟,一分一秒磨著人心,静得能听见彼此胸腔里压抑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的床板轻轻陷了一下,陆今安悄然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云。立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下一秒,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后,一个轻得几乎触不到的吻落在耳廓,那温度转瞬即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立夏的心底。隨后是他下床的轻响,拎起墙角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脚步放得极慢,开门、关门,连院门合起的声响都被他压到最低,可每一个动静,都像重锤,一下下砸在立夏的心上。
直到院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里,立夏才猛地睁开眼睛,眼底一片酸涩,心口揪成了一团,疼得她喘不过气。她侧过身,望著空荡荡的枕边,嘴角扯出一抹悲凉的笑,笑得眼眶发酸。於兰婷病了,病得理直气壮地牵绊著他,可她呢她感觉她也病了,病在这场终究抵不过旁人一声呼唤的感情里,泪水终於憋不住,一滴滴从眼角滑落,打湿了枕头,晕开一小片冰凉的湿痕。
另一边,陆今安几乎是一路快步赶到医院,夜风吹乱了他的头髮,眼底带著难掩的疲惫和愧疚。病房外,苏御靠在墙上,眼底通红,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显然守著於兰婷熬了大半夜,连眼都没合一下。看见陆今安拎著行李走来,苏御闭了闭眼,狠狠深呼吸了一口,压下眼底的倦意,语气里带著难得的感性:“家里安抚好了”他这话问得实在,上次立夏在病房里的模样,冷静又强硬,半点不是任人拿捏的娇弱性子,他实在好奇,陆今安是怎么说动她的。
一提到立夏,陆今安的心臟就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起身离开时,立夏根本没睡她背对著自己,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那副故作平静的样子,比哭出来更让他心疼。他喉结滚动了几下,声音沙哑:“等兰婷情况好些,我就回来。”这话像承诺,又像一句无力的自我安慰,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好些”,要等到什么时候。
苏御看著他避而不谈的样子,心里便大概有数了。立夏那边,定然是没说好的,怕是只落了个冷清清的收场。他也不再追问,心里清楚,於兰婷这一病,反反覆覆折腾了这么久,怕是早已消耗掉陆今安最后的耐心,这份情谊,撑不了多久了。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刺破夜色,一辆军用车缓缓驶出营地,朝著市区的方向去,也朝著陆今安身不由己的责任里去。
天彻底亮了,家属院便活了过来,家家户户开门扫院,传来洗漱的水声、大人喊孩子的声音,还有铁锅碰撞的轻响,满是喧闹的生活气息。立夏站在廊下,目光落在院角的花丛里,踩踏死掉的已经清理掉了,活著的枝叶蔫蔫的,花瓣落了一地,看著空落落的。就像这个她住了两年多年的小院,就像她此刻的心里,空得发慌,连一丝暖意都留不住。
她定了定神,抬脚出了院门,朝著学校走去。校长看见她,一眼就瞧出了她的憔悴,眼底的红血丝,苍白的脸色,还有那掩不住的疲惫,都让人心头一嘆。立夏抿著唇,轻声提了请假的事,校长没多问,摆摆手便同意了。从学校出来,立夏马不停蹄地往县城赶,七十年代的路不好走,土路坑坑洼洼,她走得急,额角沁出细汗,却半点不敢停。她心里清楚,很多事情办理起来繁琐又麻烦,一步都不能慢,坐车先去县城的邮电局,给沪市文化馆打个电话,確定好一切,才能走下一步。
邮电局里,立夏攥著冰冷的听筒,指尖微微发颤,拨通了熟记於心的號码。电话那头传来滋滋的电流声,响了几声后,终於被接起,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因著信號的缘故,显得有些失真:“你好。”
立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忐忑:“你好,请问是沪市文化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