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班最后一天的日头,黏糊糊地贴在办公室的墙面上,蝉鸣刚起了个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聒噪著。立夏掐著下班点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塞进帆布包,扯著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一甩,踏出校门的那一刻,连风都裹著甜丝丝的花香。她忍不住咧开嘴笑,步子迈得又大又晃,活脱脱一副六亲不认的模样。
晚风卷著白日的余温,吹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可进了家门,关上门的那一刻,那股子雀跃就像被扎破的气球,倏地瘪了下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掛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髮空。立夏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在地上清点包裹,蓝布包袱里裹著给元父元母做的做的的確良衬衫和冬天的袄子,还有一些吃的喝的,有一部分被她转移到抽奖系统储物柜里了,毕竟路途遥远,全靠手拎太累了。
年前她也是一个人在家,守著一屋子的冷清,倒没觉得孤单。可现在,屋子还是那个屋子,煤炉里的火灭了,冷锅冷灶的,连空气都透著一股子孤寂。
狗男人又出任务去了。
只是听他的语气这次应该跟上次不同,时间上也不会那么长。还算他有良心,出发前给她买到了软臥票——这年头,软臥可不是谁都能坐的。不仅如此,他还去邮电所,往老家发电报,把火车到站的时间发过去,让家里人来接,毕竟他確实不放心媳妇一个人回家,尤其还带著行李。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小姨夫就带著表弟来了,帮她把行李包搬到卡车上,之前就算好今天有车去市区。部队的卡车顛顛晃晃地往市里开,扬起一路的尘土。这年头的人,对当兵的总有种打心底里的尊重。小姨夫把她送上火车,又拉著列车员的手,反覆叮嘱:“同志,这是我们部队家属,她孤身一人我们不放心,劳烦你们多照应著点。”列车员笑著应下,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吧,保证给你看好了!”
立夏坐在窗边,看著小姨夫和表弟站在月台上,朝她挥手。她也挥著手,直到火车缓缓开动,把那两个身影越甩越远。其实她知道,小姨夫哪里是真的要人家照应,不过是变相地亮明身份——这年头人贩子多,一个年轻姑娘家独自出门,总得有个依仗,不然真遇到事儿,哭都没地方哭。
软臥车厢比硬座舒坦多了,四人间的小隔间,铺著绿色床单和被子。立夏把包裹塞到床底下,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块旧床单,是陆今安以前用的,洗得发白,还带著淡淡的皂角味。她把床单仔细地铺在铺位上,摸了摸,心里踏实了不少。陆今安原本要给她买下铺,说方便,她却死活不肯。上铺多好啊,比下铺安全多了。这年头,出门在外,女孩子家的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这是火车的底站,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下一站要到晚上才停,立夏打了个哈欠,爬上上铺,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车轮和轨道撞击的声音,规律得像催眠曲。可她怎么也睡不踏实,脑子像被晃散了架似的,睡得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