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伙儿听著,心里顿时五味杂陈,跟打翻了调味料似的,又妒又羡,却偏偏反驳不了——谁都知道元母向来实在,不是爱说大话的人,这话既然敢当眾说,指定是真的。看著元母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眾人心里都恨不得啐她一口,偏又没辙。
元母一顿话说得酣畅淋漓,心里的鬱气散了个乾净,目的彻底达到,只觉得神清气爽,跟眾人摆了摆手,脚步轻快地朝著元父离去的方向追去,背影都透著股扬眉吐气的得意。身后的眾人望著她的背影,议论声渐渐高了上去,眼里的复杂神色,半天都没散去。
老两口子推著板车回家,日头早掛在了中天,晒得土路上的浮尘漂浮,踩一脚便腾起细碎的灰絮。推门进院,两人先把粮袋挪到东厢房墙角码好。
自打外头兴起破除迷信的风潮,供销社早不售香烛纸钱,市面上连偷偷倒卖的都少见,亏得村里那位族婆手巧,藏著老法子,能剪黄纸印花做纸钱,还会用松针和灯油搓简易香烛,每次村里人找她要,都得悄悄塞些鸡蛋当谢礼。元母从樟木箱最底下翻出用油纸裹好的香烛纸钱,元父则端来香祭上的陶香炉,擦去表面浮灰,又往八仙桌上摆祭品——一碗油光鋥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汁裹得紧实,一碗燉豆腐,嫩白的豆腐吸足了肉汤鲜味,飘著几片葱花;一盘香煎鱼,鱼皮焦脆,两面煎得金黄,还有一碗青菜汤,这年月物资紧俏,寻常日子连荤腥都难得见,这样四样菜凑齐,已是家里能拿出的顶好体面,全给老祖宗上供。
点香时火苗躥起细小的蓝焰,烟气裊裊缠上房梁,元父捏著三炷香拜了拜,插进香炉,又把纸钱揉鬆了往火盆里添,橘红色的火苗舔舐著黄纸,烧得噼啪作响,灰屑顺著风飘到门槛外。他喊来家里儿孙,按辈分排好队,自个儿领头磕头拜祭,再俯身烧纸钱,嘴里低声念叨著祈福的话。烧完纸,便按长幼次序磕头拜祭,以往每逢这时,元父喊元母上前,她总磨磨蹭蹭不乐意,打心底里就不待见老元家的祖宗——尤其是当年婆婆偏心小叔子,对她和孩子们诸多苛刻,这份芥蒂搁了几十年。可今儿,元母却格外规矩,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著元父添纸,火盆里的光映在她脸上,没半分牴触,等眾元父磕完头,她也跟著元父身后,深深磕了三个头,动作实打实的诚恳。
祭祖收尾,元父收拾著火盆余烬,转头看向元母,笑著打趣:“结婚几十年,就数今个你磕头磕得最真,总算肯给老祖宗递好脸色了。”
元母白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末了却轻轻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哎,你妈当年偏心你弟,可你家老祖宗倒是明事理,偏疼你些。这么些年,咱不靠旁人,房子盖起来了,孩子们也都成家立业,样样比老二家强出不少,还有啥不知足的,敬敬老祖宗也是该的。”
“就是就是,呵呵。”元父一听元母这话,知道她是彻底想通了,心里顿时敞亮,忍不住笑出声。他其实也恼恨父母当年的偏心,打小跟著奶奶长大,跟父母本就没多少亲近情分,可终究是生养自己的人,做子女的面子上总得过得去。这些年,除了每年按时给养老的粮食,过年添些油和肉,再没多过额外孝敬,连女儿们出嫁后回门,他都从没开口让她们给老人带些吃喝,这般態度,也是变相告知旁人,对父母,他顶多尽到基本养老义务,再多便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