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二年十月十八日,西西里岛,巴勒莫。
十月的西西里,阳光依然灼热。
橄欖树在山坡上泛著银绿色的光,柠檬园里飘著酸甜的香气,远处的埃特纳火山在蓝天下吐著淡淡的白烟。
罗伯托马尔蒂尼坐在区政府二楼办公室里,面前摆著一杯咖啡和一盘杏仁饼乾。
他五十三岁,头髮花白,面容敦厚,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左胸袋上別著一枚红旗徽章。
马尔蒂尼曾经是反法西斯游击队的指挥员,在山区打了三年游击,吃过树皮,睡过山洞。
后来墨索里尼倒台,义大利革命成功,他成了西西里岛巴勒莫省的区委书记。
门被敲响。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著简朴的蓝布衫,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他叫卢卡莫雷蒂,是省里负责土改工作的干部,刚从山区回来。
“马尔蒂尼同志,科尔莱奥內那边出事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马尔蒂尼放下咖啡杯。“什么事”
莫雷蒂说:“土改工作队进村,被拦住了。当地人说,他们的柑橘园已经分过了,不能再分。”
马尔蒂尼皱起眉头。“是谁让他们分的”
莫雷蒂看著他。
“不是您吗
底下的同志们说那边有您上个月签的文件,说科尔莱奥內的土改暂缓执行,等调查清楚再说。”
莫雷蒂往前走了一步。
“马尔蒂尼同志,调查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农民们等不及了。他们知道,那些柑橘园是巴勒莫的大地主帕特诺家族的。
帕特诺跟著墨索里尼跑去了英国,他的地应该分给农民同志们。”
马尔蒂尼的笑容收了。
“莫雷蒂同志,你太年轻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帕特诺家族在西西里经营了几百年,关係盘根错节。你动他,就是动整个岛上的旧势力。
我们刚站稳脚跟,不能把所有的老关係都得罪光。”
莫雷蒂看著他。“那农民同志们呢他们都已经等了三年了。”
马尔蒂尼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农民他们等了几百年了,再等几个月又怎样”
莫雷蒂沉默了。他站在那里,看著马尔蒂尼那张敦厚的脸,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脸,和他在游击队里认识的那个马尔蒂尼,还是同一个人吗
那个在山区里说“革命是为了让穷人吃饱饭”的人,和这个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吃饼乾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马尔蒂尼挥挥手。
“去吧。告诉工作队,先回来。等我调查完了再说。”
莫雷蒂转身走了。
同一天下午,卡尔塔尼塞塔省,一家国营硫磺矿。矿工们正在罢工。
他们坐在矿井口,举著牌子,喊著口號。
牌子上写著:“我们要安全!”“我们要加班费!”“矿长滚蛋!”
矿长站在办公室窗口,脸色铁青。
旁边的助手小声说:“矿长,要不答应他们吧”
矿长冷笑。“答应答应他们,我的奖金就没了。”
助手说:
“可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矿井確实不安全,上个月还塌了一次,伤了两个人。加班费也確实该给,国家有规定。”
矿长转过身。
“国家规定你知道这矿是谁在管吗是中央直接管还是省里直接管是区里管。区里是谁管是我。我说了算。”
他走回桌前。“给区里打电话,叫警察来。”
助手犹豫了一下。“矿长,这……会不会闹大”
矿长瞪了他一眼。
“闹大闹大了又怎样我在游击队里的时候,这些工人还在穿开襠裤呢。
他们闹,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助手低下头,去打电话了。
傍晚,巴勒莫,马尔蒂尼的家。
这是一栋带花园的別墅,白色的墙,红色的瓦,门口种著两棵柠檬树。
客厅里摆著真皮沙发,红木茶几,水晶吊灯。墙上掛著马尔蒂尼和葛兰西的合影,还有一张和陶里亚蒂的合影。
马尔蒂尼坐在沙发上,面前摆著一杯威士忌。
对面坐著一个胖胖的中年人,穿著考究的西装,手上戴著金表。他叫唐卡洛,是巴勒莫最大的柑橘出口商,也是帕特诺家族的远亲。
“马尔蒂尼同志,科尔莱奥內的事,你处理得真好。”唐卡洛举起酒杯。“我敬您一杯。”
马尔蒂尼举起酒杯。“唐卡洛先生,你客气了。我只是依法办事。”
唐卡洛笑了。“依法办事好,好。依法办事。”他放下酒杯。“马尔蒂尼同志,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马尔蒂尼问:“什么请求”
唐卡洛说:“巴勒莫港口的柑橘出口配额,能不能多给我们一些今年的收成好,果子多得卖不完。如果出口配额不够,那就只能烂在地里了。”
马尔蒂尼想了想。
“出口配额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组织上开会研究的。”
唐卡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这是研究经费。请同志们喝茶。”
马尔蒂尼看了一眼信封,没有动。“唐卡洛先生,你太客气了。”
唐卡洛笑了。“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