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仿佛成了一个提问的学童,在等待老师的评判。
这种被牵制的感觉,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适与警觉。
他不再列举他人,而是端起酒杯,目光投向远方,任由江风吹动他的须发,一股苍凉而雄浑的悲意自他胸中勃发,他猛地站起身,放声高歌: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歌声慷慨激昂,带着对生命短促的喟叹和对功业未成的焦虑,在山巅回荡。
这是他的《短歌行》,是他半生的写照。
一曲唱罢,山间唯有风声与酒沸之声。
曹操以为董会被自己的豪情所震慑,却不料,董只是静静地听着,待他唱完,才缓缓起身,同样面向大江,用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律唱和道:
“天地玄黄悬北斗,宇宙洪荒拜诸侯。百代过客皆尘土,一朝天子一朝囚。男儿只向刀头取,岂可作罢枕上休。待到雄兵过江日,青史留我万古愁!”
这首诗的格律与当世诗歌截然不同,五言成句,对仗却不拘泥,意境更是霸道凌厉,充满了对皇权天命的蔑视和一种舍我其谁的狂傲!
如果说曹操的歌是乱世枭雄的忧思与渴望,那董的这首诗,便是穿越了时空,俯瞰着整个时代的挑战宣言!
两股同样雄浑,却又截然不同的气魄在小小的崖顶轰然对撞,激荡得空气都仿佛燃烧起来。
曹操死死地盯着董,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震撼。
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不甘于做池中之物的巨龙!
他猛地抓起酒壶,为两人各自斟满最后一盏酒,双目如电,直刺董的心底:“兄知龙之变化否?”
董的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愿闻其详。”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方今春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住,端起酒盏,向前一步,几乎与董面面相觑。
两人呼出的气息,混杂着酒气,在彼此之间纠缠。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连炉火上滚沸的酒都似乎瞬间凝固了。
曹操的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说道:“今天下英雄,唯操与鄙夫!”
话音落下的瞬间,山风骤止。
那呜咽的古槐,那奔流的江水,那对岸二十万大军的喧嚣,仿佛都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天地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个对立的身影,和一句石破天惊的断言。
一场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无形对决,在此刻,悄然拉开了序幕。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死寂之中,那停滞的风,似乎又动了。
它并非从北方的大营吹来,也非自东面的江上刮起,而是来自遥远的南方,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夹杂着蛮荒水汽与草木腥甜的气息,轻轻拂过了崖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