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府,听雨轩内室。
铜漏滴答,已是四更天。沈清颜亲手将熟睡的萧珏与萧玥并排放置在内榻上,替他们掖好被角。萧玥的小手还攥着从皇觉寺带回来的那片竹叶,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呢喃着“爹爹”。萧珏即使睡着,眉头也微微蹙着,小手紧紧挨着妹妹的襁褓边缘。
沈清颜凝视儿女的睡颜,指尖轻轻抚过萧玥掌心那已隐没不见的纹路,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交织的复杂。
萧绝无声地走到她身后,将一件披风覆在她肩头,双臂从身后环住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孩子们没事了。”他低哑的声音带着连日赶路的风霜与自责,“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沈清颜摇摇头,靠入他怀中,握住他微凉的手:“不是你考虑不周,是敌人太狡猾。他们熟悉密道布局,清楚我们的人手调派,甚至对珏儿玥儿的生辰八字、血脉特征了如指掌……”她顿了顿,声音微沉,“王府内外,必有他们安插已久的眼线,而且地位不低。”
萧绝眸色一寒。这正是他归来后最忧心之处。
“我已让玄枭连夜彻查王府三年内所有进出的仆从、侍卫、乃至管事。凡是与西南有旧、曾在丽妃或三皇子旧部府中当差、以及近半年行踪可疑者,逐一甄别。”他沉声道,“此次皇觉寺之行,路线、密道、护卫安排,知晓详细者不过十余人。内鬼,就在其中。”
沈清颜从他怀中转身,仰头看他:“你有怀疑的人了?”
萧绝点头,眼神冷冽:“王府西院管事钱贵,三年前入府,勤勉本分,从无差错。但此人当年入府的推荐信,出自光禄寺少卿赵元培之手。”
“赵元培!”沈清颜目光一厉。此人正是被西南巫医供出的京中眼线之一,虽已被控制,但其党羽必定不止一人。
“我已命墨影暗中监视钱贵,但尚未打草惊蛇。”萧绝牵着她到外间书案旁坐下,展开一幅他回府后亲手绘制的密道布局图,“对方敢在皇觉寺设连环杀局,所图绝非仅仅掳走孩子。黑衣人首领临被押走时那抹笑,让我确信——他们的最终目标,还未达成。”
他指尖点在图上密道入口处:“我们需主动设局,引蛇出洞,将京城残余暗桩连根拔起。同时,西南那边必须再度派人,彻底查清‘老主人’和‘潜龙穴’的底细。”
沈清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更有不灭的战意。
“你要如何设局?”她问。
萧绝薄唇微勾,那是一个冷峻而志在必得的弧度:“他们既然对孩子的血脉志在必得,那便给他们一个‘机会’。”
翌日傍晚,摄政王府传出一个令人揪心的消息:
小郡主萧玥自皇觉寺归来后,突发高热,昏迷不醒,太医署几位圣手轮番入府诊治,皆束手无策。摄政王震怒,王妃忧思成疾,王府上下气氛凝滞如冰。
与此同时,一道隐秘的悬赏令,通过王府暗线,悄然流向京城的黑市与药商圈子:
“重金求购——西南黑苗岭特产‘龙涎血芝’,年份愈久愈佳,可解奇症。提供者赏千金,若能亲送良药入府,另有重谢。”
龙涎血芝,是西南极罕见的传说灵药,传说百年才得一指节大小,有起死回生之效。而它真正的稀罕之处在于——此药生长条件极为苛刻,往往只在黑苗岭深处、所谓“龙脉气息”浓郁的隐秘洞穴中才能寻得。
这消息,如同一滴鲜血落入满是鲨鱼的水域。
当夜,便有三路人马通过各种渠道表示有此药线索。其中一路,来自西市一家名为“奇珍阁”的古董药材铺,其背后东家,经查与已失踪的博古斋掌柜柳三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王妃,”墨影低声道,“奇珍阁的人称,他们恰好收藏有一株五十年的龙涎血芝,但索价万金,且要求当面交易,亲自将药送至府中。”
“准。”沈清颜神色平静,纤手轻抚膝上酣睡的萧玥——哪有什么高热昏迷,小丫头傍晚时还吃了满满一碗牛乳羹,缠着爹爹讲故事呢。“告诉奇珍阁,明日戌时,王府后角门,带药验货,银货两讫。”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让钱贵负责接引。”
墨影领命而去。
萧绝从屏风后转出,揽过她的肩:“饵已下,就看这条蛇,咬得多深了。”
沈清颜靠着他,轻声道:“我让紫苏备了足量的迷香和解药。若对方真是冲着孩子来,必会借机生事。”
“嗯。铁枭卫已布下天罗地网。”萧绝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次,不会让任何人有可乘之机。”
正说着,内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乌溜溜的眼睛转啊转。
“爹爹,娘亲——”萧玥奶声奶气地喊,完全不像个“病重”的小郡主。
沈清颜失笑,招手让女儿过来。萧玥踩着摇摇晃晃的小步子扑进母亲怀里,后面跟着一本正经的萧珏。
“妹妹听说娘亲在‘钓鱼’,非要来看。”萧珏小大人似的解释,又补充道,“孩儿没让她打扰娘亲,是她说只看一眼。”
萧玥在母亲怀里仰起小脸,认真地问:“娘亲,玥儿没有病,为什么外面的人说玥儿病了呀?”
沈清颜与萧绝对视一眼,柔声道:“因为外面有坏人,玥儿和哥哥要先假装生病,让坏人以为我们很弱,他们就会自己跳出来,爹爹娘亲就能抓住他们了。”
萧玥似懂非懂,但听到“抓坏人”就兴奋起来,挥舞着小手:“玥儿也要抓坏人!”
萧绝一把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膝上,一本正经道:“玥儿的任务更重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给坏人机会。这就是帮爹爹抓坏人了。”
萧玥想了想,重重点头:“那玥儿明天要吃两碗牛乳羹!”
众人皆莞尔。萧珏站在一旁,虽没说话,小脸上也露出浅浅的笑意。沈清颜看着丈夫逗弄儿女的画面,心头暖意融融。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家。谁若想破坏,她必让其付出血的代价。
翌日戌时,摄政王府后角门。
暮色四合,巷深人静。钱贵亲自在门内等候,他年约四旬,面相敦厚,垂首时恭顺谦卑,无人会将他与“内奸”二字联系起来。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缓缓停在角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两人:为首的是个蓄山羊胡、掌柜打扮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瘦小药童。
“钱管事,久候。”山羊胡拱手,笑容殷勤,“小老儿是奇珍阁的二掌柜,姓胡。这龙涎血芝珍贵,东家命小老儿亲自送来,务必当面交与王府管事验看。”
钱贵点头,侧身引路:“胡掌柜请。王妃吩咐,验药无误,即刻兑付银票。”
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角门,药童紧随其后。角门在他们身后无声闭合。
穿过一条长廊,前方是王府西院的一处僻静偏厅。钱贵推开门,侧身道:“胡掌柜,请——”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变!
偏厅内灯火通明,正中央端坐之人,不是管事,而是——
摄政王萧绝!
他身侧,王妃沈清颜一袭莲青常服,面容沉静,正淡淡望着门外。
“胡掌柜”瞳孔剧缩,下意识后退,身后却已被数名铁枭卫精锐封死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