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落地。
螺旋桨捲起的风,裹著山里的湿气,从停机坪一路往外掀,吹得围挡猎猎作响。基地里灯火通明,远远看过去,像是一整片没睡过觉的钢铁蜂巢。
陈也从机舱里一步跨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一沉。
旁边跟著下来的助理还没来得及开口,陈也已经抬手把外套拉链往上一提,朝实验区的方向偏了偏头。
“顾老在里面吧”
助理一愣,赶紧点头:“在,路上我通知过他们了,一直在等您。”
“行。”
陈也没多说,抬脚就走。
助理跟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把“要不您先歇会儿”这句话说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白说。
这位陈顾问別的不好讲,犟起来確实有点像山里的野驴。
还是那种你拿麻醉枪打完,他都得先问一句“打哪儿了”的野驴。
……
实验区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消毒水、金属、恆温设备轻微发热后的塑料气息,再混著熬夜人群身上挥之不去的疲惫。
门一推开,里面的人几乎是同时回头。
顾岩站在操作台边,眼镜后那双眼已经熬得有些发红。林晓晓正抱著一叠新列印出来的报告,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是昨晚又没睡。
几名研究员本来还在低头做记录,听见开门声,也下意识抬头望了过来。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也扫了一圈,没废话,径直走到那台採样设备边上,袖子往上一擼,胳膊往扶手上一放。
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抽吧。”
这两个字落下来,实验室里反而更安静了。
顾岩看著他,没立刻动。
林晓晓也没动。
原因很简单。
怕。
真怕。
不是怕抽不出来,是怕这位爷抽著抽著,嘎巴一下又当场睡过去。
前两次的画面,现在都还在他们脑子里掛著呢。
一次是眼冒金星,当场晕菜。
一次是刚听见“有戏”,人直接原地关机,被连夜空运回京都。
那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抽血风险了。
那是抽一次,所有人都得跟著做半小时心理建设。
见没人动,陈也抬头看了顾岩一眼。
“看我干什么”
“我脸上写著『今日不宜抽血』”
顾岩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皱著眉开口:“你刚醒没多久,严格来说,不適合再做高频採血。”
“严格来说,我现在也不適合到处跑。”陈也语气平静,“但雷鸣躺那儿,国安的兄弟还睡著,叶长生手里那堆玩意儿也不可能跟我们讲什么恢復期。”
他说到这儿,偏了偏头,看向林晓晓。
“別犹豫了,赶紧的。”
“放心抽吧。”
“就是我有个问题。”
他把胳膊往前又递了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我献一次,能顶多少人的量”
这话一出,林晓晓赶紧低头翻报告。
她直接翻到中间那份最新评估,抬头的时候语气很谨慎。
“前期技术还不够成熟,损耗还是偏大。”
“但比之前两次已经稳定很多了。”
“按我们现在的提取效率和纯化效率估算……这次產量会比前两次都大,理论上,应该够二十人左右的治疗量。”
说完这句,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是保守估计。”
陈也听完,点了点头。
“二十个。”
“还行。”
至少短时间內,不用担心叶长生再来一波“广撒网式毒素投放”。
顾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他还是盯著陈也那条胳膊,沉声道:“总这么抽,始终不是办法。”
“我们下一步的研究方向,已经不是继续从你这里拿血撑场面了。”
“而是要想办法对已经合成出的新物质进行复製,建立稳定工艺。”
陈也语气还是很平静,“在你们把量產线搓出来之前,我先顶著。”
“抽吧。”
这次,没人再劝。
林晓晓走上前,亲自做了最后一遍確认。针头、导管、採样袋、循环监测,所有步骤比前两次都更细,也更慢。
慢得像不是在抽血,像是在给什么高危爆炸物做拆弹前检查。
陈也看著他们那副如临大敌的架势,忽然有点想笑。
“你们別这么紧张。”
“搞得跟今天躺这儿的是核弹一样。”
旁边一个年轻研究员嘴一快,小声回了句:“从价值上说,差不多……”
顾岩眼角一抽:“闭嘴。”
实验室里顿时有人没绷住,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採样开始。
林晓晓站在旁边,一边看数据,一边忍不住问:“怎么样”
“有没有头晕,心慌,噁心,或者突然特別困的感觉”
陈也手里拿著一瓶葡萄糖,吸了一口,认真体会了两秒。
“没有。”
“就是这玩意甜得齁嗓子,下次能不能换杯奶茶那玩意糖分也高。”
林晓晓:“……”
顾岩:“……”
陈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顺著导管流出去的血,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这工艺得优化优化。”
“抽得是挺丝滑,但仪式感差点意思。”
“下次可以考虑在旁边放个功德箱,我每献一次,大家给我鞠个躬。”
林晓晓终於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陈哥,您还是別说话了,省点力气吧。”
“我这就是省力气的表现。”陈也一边喝葡萄糖一边道,“不说话我容易睡著。”
实验室里本来还有点人忍笑。
结果“睡著”两个字一出来,现场气氛又肉眼可见地一紧。
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齐刷刷看向监测屏。
陈也:“……”
他沉默两秒,自己都乐了。
“至於吗”
“我现在说个『困』字,你们是不是都想按紧急按钮了”
顾岩冷著脸:“闭嘴。”
“好嘞。”
陈也很配合,继续叼著葡萄糖吸管不说话了。
只是偶尔垂眼,看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出去。
老实讲,这感觉並不舒服。
哪怕这次没晕,没噁心,甚至连明显的发虚都没有,但他还是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带走。
这不是疼。
是空。
一种很细微、很慢,但真实存在的空。
像有人拿著小勺子,悄无声息地从你身体里一勺一勺往外挖。
可他这会儿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自己。
是雷鸣。
是病房里那些睡著后不知道还能不能再醒的人。
是叶长生那张没露面的脸。
想到这儿,陈也吸了一口葡萄糖,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狗东西。”
林晓晓一惊:“怎么了”
“没事。”陈也抬了抬下巴,“想起一条该剁的疯狗。”
抽血进行得比预计顺利。
半个多小时后,导管撤离,针头拔出,林晓晓按著棉球,顾岩亲自又看了一遍实时指標。
陈也抬了抬胳膊,活动了一下肩膀。
“行。”
“今天质量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