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次被我发现了,我问他为什么这样做。他说……”
孙经理学著满仓叔的口音,粗声粗气地说:
“这酒现在卖得这么贵,一口就要好几块钱,我捨不得。而且我这边少喝一瓶,是不是就能对外多卖一瓶,就能为村里多赚几块钱”
周卿云沉默了。
陈念薇也沉默了。
车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孙经理转过头,看著周卿云。
“周总,你说这样的领导……”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
“就算我知道他现在做的事情不对,他是在拖大家的后腿,但你要是让我去指责他,我是真拉不下来这个脸,办不到这件事。”
孙经理的声音里,满是无奈。
周卿云看著他,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孙经理的心情。
面对一个对你掏心掏肺、处处照顾、將自己都捨不得的东西都留给你的老人,你怎么可能板著脸去批评他
哪怕你知道他做错了。
哪怕你知道他的想法会耽误大事。
可你就是说不出口。
他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
公路两旁是连绵的黄土坡,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偶尔能看到几棵歪歪扭扭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蔫蔫的,耷拉著脑袋。
远处的山坡上,有零星的窑洞,半埋在黄土里,像大地上睁开的眼睛。
这就是他的家乡。
这片贫瘠的黄土地,养育了他,也养育了满仓叔。
他想起小时候,满仓叔带著村里上小学的孩子们在山路上走。
那时候他还小,经常走不动了就要他满仓叔背。
那时候,他趴在满仓叔宽厚的背上,看著远处的山,近处的草,听满仓叔唱信天游。
那歌声在黄土坡上飘啊飘,飘得很远很远。
他想起自己考上大学时,满仓叔拉著他的手说:“卿云啊,你是咱村的骄傲。咱们村的老少爷们,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你供出来。”
那时候满仓叔的眼睛里,有光,有爱,有担当。
可现在呢
那个曾经最敢闯、最敢拼的满仓叔,被那一百万嚇住了。
他不是坏,他只是怕了。
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怕回到从前那种穷日子,怕对不起全村老小的信任。
怕失去现在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日子。
怕冒险,怕失败,怕那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周卿云想起满仓叔常掛在嘴边的一句话:
“娃啊,咱们穷惯了。只要有一天,咱们能吃饱饭,顿顿都有白面,那就是天大的福气。”
小时候他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但现在他懂了。
这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恐惧,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
周卿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
陈念薇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窗外,看著那些连绵的黄土坡,看著那些藏在山沟沟里的小村庄。
她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
孙经理看到两人的神態,也明白这事有多难办。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后面的路程,他再也没有说话。
只有车辆,一直向前,驶向周卿云最熟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