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和殿內,薰香已换成了雪域进贡的“冰髓凝神香”,气味清冽如冰川裂隙中透出的寒风,试图冻结那份沉滯得如同实质的无形压力。殿顶镶嵌的夜明珠散发著柔和光辉,落在议长苍玄月白色的袍服上,却仿佛被那衣料本身吞噬殆尽,泛不起半点涟漪,只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白。
正式会谈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如同一场漫长而枯燥的拉锯战。
苏明坐在楚玄下首,面前矮几上摊开著数卷散发著微弱灵光的玉简。他手中那支紫玉笔的笔尖,偶尔在特製的灵砂纸上划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却带著一种令人心焦的缓慢。他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仿佛血液都被抽乾,偶尔会停下笔,用指关节死死抵住下唇,压抑住一声即將冲喉而出的低咳。每当这时,他总会无意识地用笔桿尾部,一下下地、带著某种规律地敲击著摊开的玉简边缘,发出“篤、篤、篤”的轻响,像是在计算著流逝的时间,又像是在缓解某种深入骨髓的不適。
“陛下,玄楚立国不过数十载,疆域扩张迅猛,国运暴涨如星河倒灌,此乃盛世之兆,却也是不稳定之源,易招致……嫉妒与覬覦。”苍玄的声音依旧温和,如同长者对著莽撞的晚辈谆谆教诲,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道理”,“万域气运,犹如人体经络,需畅通平衡。一处过於充盈鼓胀,必致他处萎缩乾涸。议会並非要限制玄楚发展,而是希望陛下能以万域大局为重,暂缓西境与北境的……开拓之举,將部分溢出的气运,通过『道统交流』与『技术共享』的方式,回馈万域,以求共生共荣,长治久安。”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注视著楚玄,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全然为了苍生福祉,无私无我。他身后那名手持罗盘的隨员墨羽,此刻正垂首静立,如同入定,罗盘表面光华內敛,朴实无华,再无异常。
楚玄指尖在扶手上那繁复的混沌云纹浮雕上缓缓划过,感受著其中蕴含的、与自身道基同源却又被禁錮在木质中的力量波动。“议长心繫万域,悲天悯人,朕感同身受。”他语气平和,却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只是,北荒星骸兽巢穴虽暂退,根基未除,其腥秽之气仍在侵蚀我边境土地;大炎边境,数十万赤焰军陈兵,日夜操练,火光映天。此时放缓兵备,无异於自断臂膀,將咽喉送至他人刀下。若因此导致边境失守,生灵涂炭,这所谓的『回馈』之气运,恐怕会瞬间化作泡影,甚至引来更凶猛的豺狼。届时,议会又当如何『平衡』”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如铁,砸在殿內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侍立的玄甲卫士,虽面无表情,如同雕塑,但握著戟杆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凌雪坐在楚玄另一侧,面前放著一盏早已凉透、表面凝结了一层薄冰的雪参茶。她並未参与爭论,冰蓝眼眸看似隨意地扫视著殿內陈设,实则大部分注意力都锁定在议会隨员身上,尤其是在那个垂首的墨羽和他手中那看似无害的罗盘上。她发间的雪魄兰依旧散发著清香,但若有人能以灵目术细观,会发现那花瓣边缘的霜晶,正自发地、缓慢地增殖,如同在不断编织著一面无形的冰镜,折射著一切隱晦的能量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