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峰指尖轻点著那份匯总报告,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纸背。
他抬起眼,看向郑爽。
“所以,你的结论是,整个工厂区,除了君富,再无净土”
郑爽的表情无比沉重,他用力地点了点头:“不能说净土,应该说,除了君富,其他的都是地狱。阴阳合同和恶意罚款这种,已经算是地狱里相对仁慈的刑罚了,至少……还能拿到一点钱吊著命。”
姜峰没有否认。
相比起这两种还能见著钱的剥削。
报告上触目惊心的另外三种——【携款逃匿】、【隱匿资產,虚假破產】、【虚构债务】……
这些,是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给工人剩下。
而就是这些连渣都不剩的公司,竟然占据了工厂区公司总数的百分之六十!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
它意味著,任何一个走投无路的工人,在这里找一份活计,都有超过一半的概率,最终会白干一场,血本无归!
“姜主任,情况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恶劣。”
郑爽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正因如此,工厂区的人口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失。两年前,这里的常住人口还有百万之眾,今年,已经跌破了九十万。”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谁又愿意拋弃自己熟悉的故土,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
能走的年轻人都走了。
剩下的,大多是走不了的中年人和老人,他们像被困在滩涂上的鱼,只能依靠这片泥潭里的几家公司苟延残喘。
姜峰看著报告,久久没有说话。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仿佛凝滯了,所有律师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屏息凝神地看著他,仿佛他就是那个能劈开这片黑暗的唯一希望。
几分钟后,姜峰终於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郑爽。”
“主任您说!”郑爽身体一振,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笔,小本本已经摊开。
姜峰没有在意他的姿態,而是拋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你有没有想过,除了官方不作为,市场监管混乱之外,是什么……造就了今天的工厂区”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所有律师都陷入了深思。
他们都在处理个案,却很少有人从如此宏观的角度,去思考这片土地沉疴的根源。
郑爽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著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首先,是居民法律意识的极度淡薄。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被剥削,更不懂如何维权,这让工厂区成了一片『法外之地』,自然会吸引无数恶狼闻著血腥味赶来。”
“其次,是残酷的底层恶性竞爭。这里的公司技术含量极低,工人也缺乏专业培训,只能做最简单的体力活。利润空间本就微薄,劳务公司如果不靠跑路或者联合厂家压榨,根本活不下去。”
“姜主任……我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
姜峰听完,微微頷首。
“你说的都对,但都只是表象。”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按照最基本的市场规律,如果一个地方充斥著恶性竞爭,就不可能诞生君富公司这样一尘不染的『圣人』。”
“但它偏偏就出现了,不仅活得很好,还做到了近乎垄断的地位。”
“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度反常的现象。”
姜峰的声音仿佛带著一种魔力,引导著所有人的思绪。
“你想,当资本看到君富这家公司,既能站著,又能把钱挣了,利润还相当可观。它们会怎么做”
郑爽的呼吸陡然急促,他顺著姜峰的思路想下去,一个惊人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它们……它们会模仿!会放弃原先那种低级的压榨手段,摸著君富的模式过河,最终形成第二家、第三家『君富』!”
“没错!”姜峰打了个响指,“届时,工厂区就会出现两家以上的『良心』公司进行良性竞爭。这对当地居民是天大的好事,对政府的税收和经济发展也是天大的好事。”
“这种局面,对政府有利,对人民有利。”
姜峰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