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大哥的手顿住了,水盆里的波纹一圈圈荡开。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早啊,辉哥。今天感觉怎么样?”
没有等到回答,但辉子的目光一直跟着他移动。那目光里有一种久违的清明,虽然仍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却不再是完全的空洞。穆大哥拧干毛巾,小心地帮辉子擦脸,动作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
上午的训练照常进行。老虎凳的支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辉子被扶上去时,身体依然僵硬颤抖。小雪今天请了半天假,早早赶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我熬了鱼汤,很清淡的。”她对穆大哥说,眼睛却看着辉子。
穆大哥调整着辉子手臂的位置,忽然感觉手下的肌肉收紧了一瞬。他低头,看见辉子的手指正费力地弯曲,试图抓住铁架子的边缘。
“慢点,辉哥,咱们不急。”穆大哥说着,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完全托住他,而是留出了一点空间。
辉子的手臂抖得厉害,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他的呼吸变得粗重,额头上又冒出细密的汗珠。一次,两次,三次尝试之后,他的右手终于碰到了铁架,然后颤巍巍地、一点点地握住了冰冷的金属管。
小雪的呼吸停住了。她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涌出。
穆大哥也红了眼眶,但他保持着专业,轻声鼓励:“很好,就这样,握紧。咱们数到十。”
“一、二、三……”
辉子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松开。可他咬着牙,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倔强的光芒。
“七、八、九……”
窗外飞过一群麻雀,叽叽喳喳的。玉兰花瓣又飘落了几片,有一片乘着风,竟然从窗缝里钻了进来,轻轻落在老虎凳的脚踏上。
“十。”
几乎在穆大哥数完的同时,辉子的手松开了,整个人瘫软下来,大口喘着气。可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释然,甚至隐隐有一丝骄傲。
小雪冲过来,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你做到了,辉子,你做到了……”
辉子看着她,胸膛起伏着,许久,喉咙里发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小……雪……”
两个字,含糊不清,却像惊雷一样在小雪耳边炸开。她愣在那里,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整八个月,她第一次听见他叫她的名字。
穆大哥背过身去,用力眨着眼睛。窗外的天完全亮了,金灿灿的阳光洒满窗台,那支玉兰在光里显得格外洁白,每一片花瓣都舒展着,散发出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春天的早晨,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三个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越来越清晰的鸟鸣。远处传来医院食堂推车的轱辘声,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带着希望,一寸一寸地,照亮了这个被疾病笼罩了太久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