肢体上的训练更是艰难而漫长。医院的康复师每天会来指导,但大量的基础动作,需要日复一日的重复。穆大哥就充当了最耐心的辅助。从活动脚腕、手腕开始,到尝试抬胳膊,抬腿。每一个微小的角度,都需要极大的努力。辉子常常累得满头大汗,眼神里会有短暂的焦躁和挫败。穆大哥从不催促,只是用温热的毛巾替他擦汗,用平稳的声音说:“不急,咱慢慢来。昨天抬了一寸,今天说不定就能抬一寸一。积少成多嘛。”
有时候,穆大哥会给辉子按摩僵硬的手臂和腿脚,边按边聊些闲天。说他老家的枣树今年该开花了,说小雪上次带来的她亲手做的酱菜特别下饭,说楼下的保安养了只肥猫,见人就蹭。他说这些的时候,辉子会安静地听着,偶尔眨眨眼,表示他在听。这种平淡的、充满了生活碎屑的交谈,像涓涓细流,悄然滋润着病房里干涸的空气。
小雪单位那边请了长假,领导也体谅,让她安心照顾。她几乎住在了医院附近租的小屋里,每天变着花样做吃的。辉子开始能进食一些细软的半流质食物了,她就用料理机把食材打得细细的,做成粥、羹。她记得辉子以前爱吃鱼,就买最新鲜的鱼,仔细剔了刺,熬成浓浓的鱼茸粥。一勺一勺喂他的时候,她会轻声说:“尝尝,是你最喜欢的鲈鱼。”
喂饭的时候,是小雪最珍惜的时光。她看着辉子缓慢地吞咽,看着他喉结的滚动,看着他吃完一口后,眼神望向下一个勺子。这寻常至极的情景,对她而言,却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有时候辉子吃得慢,她也绝不催促,只是耐心地举着勺子等着。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身上,空气中飘着食物淡淡的香气,一切都安静而平和。
一天傍晚,康复师建议可以开始尝试简单的发声练习。从最基础的元音开始。康复师示范:“啊——” 示意辉子跟着学。辉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些气音,脸憋得有些红。小雪在一旁鼓励地看着他。试了几次,都不太成功。康复师说没关系,明天再试。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穆大哥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小雪趴在辉子床边,也迷迷糊糊。忽然,她感觉到辉子的手动了一下。她惊醒,抬头,看见辉子正看着她,嘴唇嗫嚅着,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里挤压出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音节:
“……雪……”
虽然含糊不清,但小雪听懂了。那是她的名字。刹那间,巨大的酸楚和喜悦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紧紧握住辉子的手,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嗯!是我!辉子,是我!”
辉子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有了一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类似温柔的光。他手指的力气,好像也比之前大了一点点。
春天夜晚的风,带着花香,柔柔地吹动窗帘。远处的城市灯火,像一片温暖的星海。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平稳,像是一首陪伴着生命重新启航的、安静的歌谣。路还很长,从尝试发声到说出完整的话,从被人搀扶着站立到迈出第一步,还有无数的关口要过。但此刻,这一个含糊的“雪”字,这一个逐渐清晰的回握,就像这窗外不可阻挡的春意,带来了最坚实、最珍贵的希望。穆大哥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嘴角带着一丝笑,或许他也梦见了老家那棵即将开花的枣树,梦见了生机勃勃的春天。一切都在缓慢而坚定地,向着好的方向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