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轻轻关上病房的门，没有回头看。因为她知道，每一次回头都会让她有舍不得离开的冲动。走廊里安静的只剩她的脚步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无声的安慰笑容。小雪勉强回以微笑，快步走向电梯。 辉子已经在这里躺了整整一百六十五天。医生说他的情况在慢慢好转，虽然还没醒来，但脑部的淤血在吸收，身体的褥疮在好转，手指有时候会出现轻微的颤动。小雪每一天都在祈祷，希望奇迹能够出现。可是每一次来，她看到的还是那张安静沉睡的脸。 回到租住的小屋已是深夜一点。小雪简单洗漱后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明天要赶早班车，四点半就必须起床，现在只剩下不到三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了。她翻了个身，床头柜上摆着她和辉子的结婚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那么灿烂。那时候谁能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会把他们平静的生活彻底打碎。 闹钟在四点十分准时响起。小雪一个激灵坐起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她用冷水洗了脸，让自己清醒一些。临出门前，她仔细检查了包里是否装好了辉子最爱听的那张CD——医生说过，多给病人听熟悉的声音有助于恢复。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小雪每周都会带着CD去医院，在辉子耳边轻声说话，给他放他们恋爱时常听的歌。 清晨的街道格外安静，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打车去火车站的路上，小雪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盘算着这一周的工作安排。上周因为要照顾辉子请了两天假，这周必须加倍努力才能赶上进度。公司的早会定在八点半，她得在七点四十之前到达办公室做准备。 丰台火车站人来人往，早班的旅客们步履匆匆。小雪看了眼手表，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她在候车室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这是辉子出事前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杯身上刻着小雪专属四个字。想到这里，她的眼角有些湿润，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 动车准时启动，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小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养神。她想起上周在医院时，辉子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的瞬间。当时她激动地叫来了医生，医生说这是好现象，说明病人的神经反应在恢复。虽然只是微小的进展，但对小雪来说却是这半年来最大的慰藉。 列车广播提醒即将到达北京西站。小雪揉了揉太阳穴，打起精神准备迎接忙碌的一天。她拿出手机，给护工发了条信息，叮嘱今天记得给辉子翻身按摩。护工很快回复：放心吧雪姐，我会照顾好辉哥的。 地铁里挤满了上班族，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匆忙。小雪紧紧抱着自己的包，在拥挤的车厢里站稳。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每天都是辉子开车送她上班。他们会在一家早点铺买豆浆油条，辉子总是故意把油条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给她。那些平凡的日常，现在想来竟是如此珍贵。 到达公司时正好七点三十五分。小雪快步走向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早会的材料。同事陆续到来，有人跟她打招呼：小雪，你先生好点了吗？她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不想让大家看出她的疲惫，也不愿意总是接受同情的目光。 早会上，主管布置了新一周的任务。小雪认真记着笔记，时不时提出自己的想法。她知道自己必须表现得和专业，不能因为个人原因影响工作。这半年来，医药费已经花了不少，她更需要这份工作来维持生计。 会议结束后，小雪给自己泡了杯浓茶。茶水间里，她无意中听到两个同事在讨论周末的聚会计划。要不这个周末我们去郊游吧？好啊，把我家那位也叫上。 小雪低下头，默默搅拌着杯中的茶叶。曾几何时，她和辉子也是这般计划着每个周末的行程。现在她的周末都是在医院度过的，听着呼吸机规律的声响，握着辉子微凉的手，一遍遍讲述着他们相识相爱的故事。 回到座位上，小雪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辉子醒着时的照片。照片上的他正对着镜头做鬼脸，那是他们去年秋天在香山拍的。她轻轻摸了摸屏幕，小声说：辉子，你要加油啊，我等着你醒来带我去看红叶呢。 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发来的照片。照片里，护工正在给辉子做手臂按摩，辉子的脸色看起来比上周红润了一些。小雪把照片保存下来，设为手机壁纸。这是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中午休息时，小雪给主治医生打了个电话。医生告诉她，下周可以考虑尝试一些新的康复治疗，或许能对唤醒辉子有帮助。挂断电话后，小雪坐在楼梯间里偷偷抹了把眼泪。这半年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流泪，总是找个没人的地方才敢释放情绪。 下午的工作很忙碌，小雪全身心投入其中，暂时忘记了烦恼。直到下班铃声响起，她才意识到一天就要结束了。整理桌面时，她看到日历上圈出的日期——下周三就是辉子的生日了。她暗自决定，那天一定要请假去医院，给他过个特别的生日。 走出办公楼，夕阳的余晖洒在脸上。小雪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定好了下周回老家的车票。虽然奔波很辛苦，但只要能陪在辉子身边，再累也值得。她相信，总有一天辉子会醒过来，他们的生活还会回到从前的样子。
地铁站里依旧拥挤，人们推推搡搡地往前走。小雪好不容易挤上车厢，找了个角落站稳。她拿出耳机，点开手机里的录音文件。这是她上周在医院录的——她轻声哼唱着辉子最喜欢的《月亮代表我的心》，中间夹杂着一些家常话：“辉子，窗外的玉兰开了，记得你说过最喜欢玉兰花。等你醒了，我们一起去公园看看好吗？” 录音的最后，是她压抑的抽泣声。小雪闭上眼睛，让音乐和声音包围自己。这是她每天的仪式，用这种方式让自己感觉离辉子更近一些。
回到租住的单间已是晚上七点。小雪脱下外套，先给护工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护工阿姨说辉子今天情况稳定，下午做康复训练时腿又有了一点反应。小雪道了谢，挂断电话后终于允许自己瘫坐在那张小小的沙发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嗡嗡声。这间屋子是他们刚到北京时租的，本想住个一年半载就换大一点的房子，没想到一住就是三年。墙上还挂着辉子亲手做的照片墙，记录着他们从相识到结婚的点点滴滴。
小雪起身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水开的间隙，她走到照片墙前仔细端详。有一张照片特别显眼——那是辉子向她求婚时的场景。在北海公园的白塔下，辉子单膝跪地，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照片里的小雪捂着嘴，眼睛里有泪光。那天辉子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他说：“小雪，我想和你一起看每一个日出日落。”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小雪抹了抹眼角，赶紧回到厨房。
简单吃过晚饭，小雪打开电脑开始加班。白天因为惦记辉子的情况，有些工作没来得及完成。窗外的夜色渐浓，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显得格外疲惫。但她不能停，下个月辉子的康复治疗费用又要交了，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咬咬牙，继续敲击键盘。
十点半，手机闹钟响了。这是小雪给自己设置的睡觉提醒。她保存好文件，起身洗漱。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那个瘦削苍白的女人看了很久。半年的时间，她瘦了整整十五斤，眼角的细纹也变多了。辉子要是醒来看到她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心疼的。想到这里，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自言自语道：“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然辉子会担心的。”
躺在床上，小雪习惯性地点开相册里辉子的视频。那是去年公司年会上，辉子作为优秀员工上台发言的录像。视频里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说话时神采飞扬。“我要感谢我的妻子小雪，”他在台上说，“没有她的支持，我不可能取得今天的成绩。” 台下的同事们起哄，小雪害羞地低下头，心里却像吃了蜜一样甜。谁会想到，仅仅三个月后，一场意外就让这个家变了模样。
第二天早晨，小雪被闹钟叫醒时感觉头昏沉沉的。她量了下体温，三十七度八，有点低烧。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决定去上班。这个月的全勤奖对她来说很重要，而且上午还有个重要的客户会议。她吞了颗退烧药，匆匆出了门。
地铁上，小雪感觉身体在发冷。她裹紧外套，努力集中精神准备会议内容。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信息：“闺女，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辉子会好起来的，你要保重身体。” 小雪鼻子一酸，简单回复道：“妈放心吧，我很好。”
上午的会议室里，小雪强打精神向客户介绍方案。她能感觉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也有些沙哑。好在准备工作充分，演示进行得很顺利。客户对他们的方案表示满意，约定下周继续深入讨论。会议结束后，主管特意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小雪，脸色不太好，要不要休息一下？” 小雪摇摇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中午在食堂，小雪一点胃口都没有。同事小敏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关切地问：“你没事吧？看你脸色苍白。” 小雪勉强笑了笑：“有点感冒，不碍事。” 小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们部门同事商量了一下，想给辉子捐点款，虽然不多，但也是大家的心意。” 小雪愣住了，随即眼眶发红：“谢谢大家，但真的不用……” “别推辞了，”小敏握住她的手，“大家都很关心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下午三点，小雪实在撑不住了，向主管请了假提前回家。走出办公楼时，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打车，上车后几乎瘫坐在后座上。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姑娘，不舒服吗？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小雪摆摆手：“没事，回家睡一觉就好。”
回到住处，小雪连衣服都没换就倒在床上。迷迷糊糊中，她梦见辉子醒了。在梦里，辉子像往常一样笑着叫她“傻丫头”，伸手揉她的头发。她扑进辉子怀里，哭得像个孩子。“我好累，辉子，我真的好累。” 梦里的辉子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我知道，对不起，让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