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川接过药碗,闻到一股刺鼻的中药味。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仰头喝了下去。药很苦,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桂枝,你找到你未婚夫了吗?”李啸川问。
杨桂枝摇摇头:“没有。我问了很多人,都说没见过。可能……可能已经牺牲了。”
她的声音很低,但李啸川听出了其中的悲伤。战争让多少家庭破碎,让多少有情人阴阳两隔。
“别灰心。”李啸川说,“也许他在别的部队,也许他受伤住院了。等仗打完了,我帮你找。”
“谢谢李营长。”杨桂枝勉强笑了笑,转身去照顾其他伤员了。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李啸川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哥哥也是川军,三年前出川抗日,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牺牲在淞沪战场,有人说他被俘了,也有人说他还在某个地方战斗。李啸川宁愿相信最后一种可能——哥哥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打鬼子。
晚上,伤兵们陆续睡着了。庙堂里很安静,只有伤员偶尔的呻吟声和医护人员的脚步声。李啸川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回放着这些年的战斗画面。
从出川时的五百新兵,到现在的二十七人。那些牺牲的弟兄,一个个在他眼前闪过:张宝贵、王铁生、老张、孙富贵、陈二狗……还有那些不知名的新兵,他们还没来得及建功立业,就永远倒下了。
“营长,你还没睡?”是赵根生的声音。
“睡不着。”李啸川说,“根生,你想家吗?”
“想。”赵根生说,“想我娘,想家里的那片地。出川前,我娘给了我一面‘死’字旗。她说,国难当头,男儿当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现在才明白,这话有多重。”
“等打完了仗,我跟你一起回四川。”李啸川说,“去看看你娘,去看看那些牺牲弟兄的家人。”
“营长,你说咱们真能打跑鬼子吗?”
“能。”李啸川说,“一定能。因为咱们不能输,输了,国就没了,家就没了。所以必须赢,必须把鬼子赶出中国。”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想着心事。庙堂外,传来远处的炮声——随县保卫战还在继续。虽然他们现在不能上战场,但他们的心还在战场上,和那些还在战斗的弟兄在一起。
三天后,张黑娃终于醒了。他睁开眼,看到李啸川和赵根生,咧嘴笑了笑:“营长,根生,我……我没死啊?”
“你小子命大。”李啸川说,“肠子都流出来了,还能活过来。”
“那是,我张黑娃命硬,阎王爷不敢收。”张黑娃想坐起来,但腹部的伤口让他动弹不得。
“别动,好好躺着。”赵根生按住他,“医生说你还得躺一个月才能下地。”
“一个月?太长了。”张黑娃说,“外面还在打仗呢,我得去帮忙。”
“帮忙?你现在能帮啥忙?”李啸川说,“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有的是仗打。”
张黑娃不说话了。他知道营长说得对,以他现在这个样子,上战场只能是累赘。
又过了几天,李啸川的腿伤好了一些,可以拄着拐杖下地走动了。他每天拄着拐杖,在庙堂里走来走去,看着那些伤员,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些伤员,有的断胳膊断腿,有的伤了内脏,有的瞎了眼睛。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才十七岁。战争毁了他们的身体,也毁了他们的未来。
“营长,你走慢点。”王秀才拄着拐杖跟在他身后。
“秀才,你说咱们这些伤员,以后咋办?”李啸川问。
“能咋办?”王秀才说,“伤好了,能打仗的继续打仗,不能打仗的回家种地。可是家在哪里?还能回得去吗?”
这个问题,李啸川也回答不了。四川离这里千里之遥,中间隔着鬼子的占领区。就算伤好了,能不能回去还是个问题。
这天下午,陈振武团长也醒了过来。他的伤势比李啸川还重,但精神还好。看到李啸川拄着拐杖来看他,他笑了笑:“啸川,你也能下地了?”
“勉强能走。”李啸川在床边坐下,“团长,你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陈振武说,“就是肩膀上这块弹片,取出来的时候伤了神经,右手可能以后使不上劲了。”
李啸川心里一沉。使不上劲,就意味着不能再拿枪,不能再打仗了。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比死还难受。
“团长……”
“别说了。”陈振武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能打仗了,还可以做别的。训练新兵,制定战术,出谋划策,这些都不用手劲。”
“可是……”
“没有可是。”陈振武说,“啸川,我可能上不了前线了,但你可以。等你的伤好了,三营重建的事情就交给你。师长说了,给你优先补充兵员和装备,要把三营重新建成一支精锐部队。”
“团长,我怕我干不好。”
“你能干好。”陈振武说,“从出川到现在,你带的兵,打的仗,我都看在眼里。你是块带兵的料,将来成就肯定在我之上。”
李啸川不知道该说什么。陈振武是他的老上级,也是他的兄长。这么多年来,陈振武一直很照顾他,教他战术,教他带兵。现在陈振武受伤了,不能再上战场了,他却要继续战斗,这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啸川,别想太多。”陈振武说,“战争还在继续,需要你这样的人。把三营重新建起来,带着他们继续打鬼子。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是!”李啸川站起来,立正敬礼。
虽然腿上有伤,虽然拄着拐杖,但他的军姿依旧挺拔。这是一个军人的尊严,也是一个军人的承诺。
从陈振武的病房出来,李啸川拄着拐杖走到庙门口。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随县的城墙上。城墙上,守军正在修复工事,准备迎接鬼子的下一轮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