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正是大胤朝三年一度的春闱放榜日。
寅时刚过,天边才晕开一抹极淡的鱼肚白,贡院街早已没了往日的静谧。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影踩得不见半分空隙。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把贡院朱红大门外的照壁围得水泄不通,连街旁的老槐树杈上都扒着几个半大孩子,小脸蛋冻得通红,却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不肯挪窝。
考生们的身影最为扎眼。有的身着崭新的锦缎儒衫,腰间系着玉佩,由三两个家仆簇拥着,神色间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倨傲;有的则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蓝衫,袖口磨出了毛边,独自缩在角落,双手反复摩挲着衣角,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还有些拖家带口来的,妇人抱着襁褓,老者拄着拐杖,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期盼。沿街的早点摊子倒是精明,四更天就支起了炉灶,油条的脆香、豆浆的醇厚混着蒸笼里的水汽,在晨风中弥漫开来,可真正端起碗的人寥寥无几——谁也没心思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细细品味吃食的滋味。
“来了!来了!礼部的官爷来了!”
不知是哪个眼尖的闲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像投入沸水的石子,瞬间搅乱了凝滞的空气。原本低声私语的人群骤然骚动起来,推搡声、呼喊声、孩童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连街边老槐树的枝丫都跟着轻轻晃动。
众人翘首以盼中,一队身着藏青色官袍的礼部吏员从贡院大门里缓步走出。为首两人手持朱红木杖,面色肃穆,身后跟着四名吏员,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一卷尺许宽的杏黄大纸。那纸张在微明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角用鎏金细绳捆扎,透着皇家规制的庄重。吏员们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尖上,无数道目光如饥似渴地黏在那卷杏黄纸上,有炽热的期盼,有忐忑的不安,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
照壁前早已清理出一片空地,两名吏员踩着木梯,将杏黄大纸稳稳贴在青砖砌成的照壁上。浆糊的黏腻声在喧闹中几乎不可闻,可当“杏榜”二字以遒劲的楷体映入眼帘时,人群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人声鼎沸如潮涌。
“找到了!找到了!我在第三百七十二名!爹!娘!儿子中了!中举了!”一个身着青衫的书生猛地跳起来,双手紧紧攥着榜文的一角,眼泪混合着汗水滚落,声音嘶哑却充满狂喜。他身边的老父老泪纵横,连连对着贡院方向作揖,嘴里喃喃着“祖宗显灵”。
不远处,另一个中年书生瘫坐在地上,手里的折扇掉在泥水里,被人群踩得稀烂。他盯着榜文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又没中……这已经是第四次了……十年寒窗,终究是一场空……”他的妻子蹲在一旁,默默垂泪,却不敢发出声响,怕扰了旁人的欢喜,也怕戳痛自家夫君的心。
“让让!都让让!我家公子要靠前看榜!”几个身着绸缎、腰佩刀鞘的家仆蛮横地推开人群,簇拥着一位面色倨傲的年轻公子挤到前排。有人不慎被推得一个趔趄,脚下一个不稳,踩在了旁人的鞋面上。“哎哟!谁踩我脚了!”一声痛呼响起,随即引发了一连串的争执,骂声、抱怨声此起彼伏,却没人真的停下脚步——杏榜上的每一个名字,都牵扯着一个家庭的命运,谁也不愿在这一刻分心。
在这片喧嚣扰攘的人群外围,有一个年轻书生却显得格格不入。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领口处甚至能看到细密的针脚,显然是缝补过多次。他身形瘦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却脊背挺直,如松如竹。一张清秀的面庞上,没有寻常考生的焦灼或狂喜,唯有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是盛着夏夜的星辰,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淡然。他便是林文远,湖广长沙府人氏,今年二十四岁,此次是第二次赴京赶考。
“林兄,你怎么不去前面看看?”旁边一个同样身着粗布衣衫的同乡考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不可耐,“再晚些,后面的人都挤不进去了!”这同乡姓赵,与林文远一同从湖广出发,一路相互扶持,情谊颇深。
林文远微微颔首,目光掠过拥挤的人群,淡淡开口:“人太多,挤着也麻烦,等会儿人群散些再看也不迟。”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榜上的名字与自己无关。
赵生苦着脸叹了口气,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可不行,一颗心都悬到嗓子眼了。我娘说了,这次若是再不中,就逼我回家娶媳妇,守着那几亩薄田过一辈子,再也不许我读书了。”他说着,眼神里满是苦涩与不甘,“十年苦读,我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啊。”
林文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开口劝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喧哗,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惊雷,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声音。
“头名!头名出来了!有人看到状元名字了!”
“是谁?快看看是谁!哪家的才子拔得头筹?”
“林……林文远?”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从人群前排传来,带着几分不确定,随即又拔高了音量,响彻整个贡院街,“杏榜头名,状元郎——湖广长沙府林文远!”
“什么?林文远?”
“这名字怎么从没听过?不是京中名门子弟,也不是那些闻名遐迩的大儒门生啊!”
“听说是个寒门士子,家里世代务农,全靠自己苦读才有今日!”
“寒门出状元?这可真是奇事!”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赞叹声交织在一起,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林文远”的身影。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惊叹,还有人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在这重门第、讲出身的大胤朝,寒门士子能中举已是不易,竟能独占鳌头,成为状元郎,简直是闻所未闻。
林文远身边的赵生先是一愣,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没听清刚才的喊声。他怔怔地看着林文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颤抖:“林兄!是你!方才那人喊的是林文远!是你啊!你中了状元!你是状元郎!”他的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林文远的胳膊,脸上却满是狂喜与激动,比自己中了举还要高兴。
林文远也怔了怔,那双沉稳的眼眸中第一次泛起了波澜。他对自己的学识有自信,此次考试也自觉发挥甚佳,心中虽有期盼,却从未想过会一举夺魁,成为万众瞩目的状元郎。方才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脑中微微一懵,仿佛做梦一般,直到赵生用力抓住他的胳膊,传来清晰的痛感,他才回过神来,确认这不是幻觉。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分开一条通道。几个穿着体面、面色恭敬的家仆挤开众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锦缎长袍、头戴小帽的中年人走到林文远面前。这中年人眼神锐利,上下打量了林文远一番,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蓝衫上停顿了片刻,随即脸上露出了谄媚的笑容,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林状元郎?”
林文远收回思绪,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正是在下。”
“恭喜林状元!贺喜林状元!”中年人连忙躬身行礼,笑容愈发殷勤,“老夫是当朝王阁老府上的管事,我家老爷听闻林状元高中,十分欣喜,特意命老夫前来相请,想请状元郎移步府中一叙,也好为状元郎接风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