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简骑在马上，跟在队伍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那背影骑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与这荒凉的戈壁格格不入。他越看越觉得碍眼。
顾家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狗皇帝，背信弃义，屠了他满门。这个小白脸，花言巧语，骗了他妹妹。穆希说他是“不一样的”，可有什么不一样？他流的不是顾家的血？他吃的不是顾家的饭？他身上那件袍子，不是大承的样式？
穆简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能装到什么时候。等到了谟罗国，等他露出真面目，他一定要在阿音面前揭穿他，让阿音看清楚，顾家的人，从根子上就烂透了。
谟罗国的王城在戈壁尽头，远远望去像一块嵌在黄沙中的绿宝石。城墙不高，却厚实，是用当地特有的赭红色石料砌成的，在夕阳下泛着暖暖的光。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看见顾玹的马，齐齐行礼，目光中带着敬畏。
穆简冷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又添了几分不痛快。他倒要看看，这个小白脸能装到什么时候。
王宫比穆简想象的要简朴，却处处透着异域的风情。长廊两侧种满了不知名的花，花瓣大得像碗口，颜色浓烈得像是要滴下来。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引路的侍女们穿着色彩鲜艳的长裙，手腕上的铃铛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大殿的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香料和花果的暖风扑面而来。殿中央的长案上摆满了食物，烤羊肉、蜂蜜饼、石榴、无花果，还有几样穆简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案首坐着两个人——男的约莫三十出头，一头金色的头发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浅棕色的眼眸温和而明亮，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与顾玹竟有五六分相似。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袖口绣着银色的花纹，举止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身旁的女子则美得让人移不开眼——一头海藻般的黑卷发披散在肩上，发间缀满了细碎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折射出斑斓的光。她的眼睛是罕见的蓝色，像是把整片天空都装了进去，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的风情。
谟罗国主伊洛，和他的王后艾伊斯。
伊洛一看见顾玹，便站起身来，笑容满面地迎上去。他的步子很快，长袍下摆拂过地毯，带起一阵风。
“阿玄！”他拍了拍顾玹的肩膀，眼中满是欢喜，“你前几日说要去接应故人，我还以为要等上十天半月，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穆希和穆简，目光温和而好奇，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既然是阿玄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不必拘束，尽情住下，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他说着，便引众人入席，招呼侍女添酒加菜。
穆简冷眼看着这一切，盘算着这谟罗国主和顾玹舅甥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他正暗自琢磨，顾玹忽然放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来。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让殿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舅舅，”他开口，声音郑重，“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伊洛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不是朋友？那他们是……”
顾玹走到穆希身边，握住她的手，那动作自然而坚定。
“阿音是我的妻子。”他说，一字一顿，“这位穆公子，是我的大舅子。”
殿内安静了一瞬。伊洛手中的酒杯晃了晃，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深蓝色的袍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转头看向王后，艾伊斯的脸色也变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两人对视一眼，伊洛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像方才那样轻松了。
“阿玄，你……你已经成亲了？”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可是，我们已经给你说好了亲事。”
顾玹的眉头微微皱起。
伊洛叹了口气，解释道：“是艾伊斯的侄女，罗族的公主琳希，之前在宴席上，你见过的。她父亲也很欣赏你，主动和我们提了这门亲事。我和你舅妈商量过了，觉得这门亲事对你、对谟罗国都有好处……”
“我不愿。”顾玹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伊洛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看了看穆希，又看了看顾玹，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解：“阿玄，我知道你重情义。可你毕竟是谟罗国的外甥，你的婚事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琳希那孩子性子好，模样也好，她父亲在罗族中很有威望。你若娶了她，谟罗国便多了一个强大的盟友。至于这位……”
他看了穆希一眼，斟酌着词句，“你若是舍不得，便一同留在宫中。大承那边不也讲究这个吗？娥皇女英，不分大小，共侍一夫，也是一段佳话。”
艾伊斯也开口了，声音温柔得像是哄孩子：“是啊，阿玄。琳希那孩子我了解，不是那等善妒的人。这位姑娘若是愿意，便一同留下来，姐妹相称，和睦相处，岂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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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没她，有她没我。”
穆希站起身，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她放下筷子，那动作很轻，筷子落在案上却发出一声脆响，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上。她没有看伊洛，也没有看艾伊斯，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我不与他人共享卧榻。”
她说完，转身便走。那步伐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衣袍在烛火下翻飞，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顾玹站起身，朝伊洛和艾伊斯拱了拱手，声音急促却清晰：“舅舅，舅妈，我心已决，不愿娶他人。请恕外甥无礼。”
说罢，他大步追了出去。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伊洛和艾伊斯面面相觑，半晌说不出话。穆简坐在案前，手里还捏着一块蜂蜜饼，看看殿门，又看看国主夫妇，忽然“哈”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响亮，在这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伊洛看向他，目光中带着几分不解。穆简把蜂蜜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后，看向了国主夫妇。
穆简站起身来，朝伊洛和艾伊斯拱了拱手。那姿态恭敬得挑不出毛病，可嘴角那抹笑怎么看都没什么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