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适时拂过小小的院落,带着阳羡茶的清香与墙边草药的独特气息,温柔地环绕着石桌旁的两人。故人重逢,往日的隔阂与算计在坦诚中悄然消融,言语间流淌的,是历经世事变迁、沉淀过滤后,一份更为纯粹、也更为珍贵难得的理解与情谊。
短暂的宁静后,林文轩放下茶杯,目光投向院墙外高远的天空,仿佛想起了什么,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带着一丝探究:“黑风崖深不见底,当时墨画也身受重伤陷入昏迷。而药王谷远在洛城……你当时,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沈清辞微微一笑,并无隐瞒:“在策划那次‘逃离’之前,我便设想过最坏的情况——计划失败,被迫跳崖。所以,我提前准备了一件……特殊的工具,可以让人从高处坠落时不至重伤殒命。可称之为‘降落伞’。”
“降落伞?” 林文轩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问道,“故而,你在离京之前,频频出入京城多家铁匠铺,甚至亲自绘制了许多古怪的图纸,就是为了制作此物?”
沈清辞闻言,脸上露出一抹真实的诧异:“兄长……你如何知晓我曾去过多家铁铺之事?”
林文轩语气平淡地解释:“太子殿下从黑风崖回京后,便动用力量,详细追查过你离京前数月的一切行踪与接触过的人。动静虽隐秘,但规模不小。我当时尚在刑部侍郎任上,想要留意到这些风声,并不算难事。”
沈清辞怔了怔,她没想到萧景玄竟还如此执着地追查过她离开前的细节。一丝复杂的情愫悄然划过心间,有酸涩,也有动容。她定了定神,将话题拉回,继续解释道:“当时我选择那般决绝的方式离开,并非是因为太子殿下之故。在黑风崖时,兄长已知我曾是殿下身边的暗卫,但或许不知……我自六岁起,便被选入暗刃,作为未来辅佐殿下的暗卫培养。”
她的语气平静,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过程虽有些艰苦,但我并未因此怨恨过暗刃。恰恰相反,六岁那年,我被家人卖给了人牙子,因年纪太小又体弱多病,迟迟找不到买主,人牙子觉得我是累赘,便将我丢弃在一处废弃的柴房,任我自生自灭。在我饥寒交迫、生死一线之际,是暗刃的人发现了我,将我带走。他们给了我食物、衣物,教我识字、习武、伪装之术……各种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本事。从十二岁起,我便开始行走江湖,执行各种任务,收集过情报,也……杀过人。”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地看向林文轩:“但他们让我所做之事,并非恃强凌弱,或是为一己私利。更多是为了平衡朝堂局势,清除真正的祸患。所以,我对暗刃,并无恨意。在我决定离开之前,我希望能为暗刃、为殿下……完成最后一步谋划,扫清一些障碍。那场‘坠崖’,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林文轩静静地听着沈清辞娓娓道来,她的话语简洁,寥寥数语便概括了一段漫长而残酷的成长历程。从一个被弃于柴房、奄奄一息的六岁女童,到后来独当一面、行走于黑暗与光明边缘的暗卫“蓝羽”,这其中经历的艰辛、挣扎与生死考验,可想而知。他能听出她话语中对暗刃复杂的情感——那并非全然的光明,却也绝非纯粹的黑暗与怨恨,更像是一种在特定环境下形成的、夹杂着感激、责任与使命感的归属与认同。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与了然:“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明白你的立场,或者说,是希望我……不要与太子殿下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