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又有人冲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尖叫着朝黑发少年打过来。白发少年一步跨过去，用剑鞘挡住那根木棍。木棍打在剑鞘上，发出一声闷响，女人的手被震麻了，木棍掉在地上。
人群更乱了。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往后退。几个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镰刀、锄头、铁锹。他们围上来，把两个少年围在中间。火把的光照着他们的脸，全是愤怒和恐惧。
“杀了他们！”有人喊。
“他们把守护者毁了！”
“世界要完了！”
一个年轻的男人举起镰刀，朝黑发少年砍下去。黑发少年侧身躲开，剑鞘打在那人的手腕上，镰刀飞出去，落在地上。另一个人又冲上来，白发少年用剑鞘挡住他的锄头，一脚把他踹开。
人群越来越多。火把越来越亮。喊声越来越大。
白发少年站在黑发少年旁边，剑鞘横在身前。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累。刚才打了那么多石头人，他的力气已经用完了。但他没有退。
黑发少年站在他前面半步，剑还指着前面。他的剑上有裂纹，剑刃卷了边，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的手很稳。
人群又冲上来。白发少年咬着牙，用剑鞘挡住一个人的镰刀，又挡住另一个人的锄头。他的手臂越来越麻，腿越来越软。他快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住手。”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人群安静下来。火把的光还在跳，但没有人说话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一个人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是个少女。
蓝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火把的光里泛着银光。她穿着白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但还是很白。她的皮肤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见遍。她很瘦，瘦得能看见手腕上的骨头。
她走到那两个少年面前，停下来。她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村民。
村民们都低着头，没有人敢看她。那个拄着木棍的老人跪下来，右手抚着心口。
“伟大的占星术士。”他的声音在发抖。
其他村民也跪下来，右手抚着心口。老人、年轻人、女人、孩子，都跪下来。火把插在地上，火光跳动着，照着他们的后背。
白发少年愣住了。他看了看那些跪着的村民，又看了看那个少女。她站在那里，白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她站得很直。
“起来吧。”她说。
村民们站起来，但还是低着头，不敢看她。
“回去。”少女说。“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少女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他挥了挥手，带着村民们走了。火把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空地上只剩下那两个少年和那个少女。
白发少年看着少女，不知道说什么。黑发少年把剑插回鞘里，也看着她。
少女转过身，看着那两个少年。她的目光从白发少年身上移到黑发少年身上，又移回来。
“你们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对吗？”
白发少年点了点头。
“你们找占星师。”
“是。”黑发少年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还是那么亮，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
“我就是。”
白发少年的眼睛亮了。“你能看见未来？”
少女没有回答。她看着黑发少年，看了很久。黑发少年也看着她。
“你们想知道未来。想知道怎么救这个世界。”她说。
黑发少年点了点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朝村子走去。
“跟我来。”
两个少年跟在后面。
白菡琪看着那个黑发少年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很直，走路的姿势不紧不慢。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很眼熟。那个背影，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好像在哪里见过。像一个人。像欧阳瀚龙。
她以为自己是想多了。这是梦。梦里的人，怎么会像他呢。可是那个背影实在太像了。她看着他在梦里越走越远，走进那个村子，走进那片黑暗里。
她忽然很想叫住他。但她叫不出来。这是梦。她只是看着。
两个少年跟着少女走进村子。村子不大，几十间石头房子，都黑着灯。路是石头铺的，石缝里长着草。村子中间有一口井，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放着水桶。少女带着他们走到村子后面的一间房子前。房子不大，石头砌的，门口种着花。花是白色的，很小，在风里摇摇晃晃。
少女推开门，走进去。两个少年跟在后面。
房子里面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有的很厚，有的很薄，有的书页都黄了。桌上放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很短，光很暗。窗台上放着几盆花，也是白色的，很小。
少女在桌边坐下，给他们倒了茶。茶是热的，冒着白气。白发少年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黑发少年没有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女。
“你们走了很久。”少女说。
“是。”黑发少年说。
“很累。”
“还好。”
少女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问什么？”
黑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世界要毁灭了？”
“是。”
“怎么救？”
“不知道。”少女说。“但我可以找。”
白发少年放下茶杯。“你能看见未来？”
少女点了点头。“能看见一些。不是全部。”
“那你看见我们来了？”
“看见了一些。你们从很远的地方来，走了很久。你们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有的帮你们，有的不帮。有的信你们，有的不信。你们都走过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白发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女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拿下来一个盒子。盒子是木头的，不大，上面刻着花纹。她把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颗水晶球，拳头大小，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光。水晶球里有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光。
白发少年看着那颗水晶球。“这就是占星用的？”
少女点了点头。她把水晶球捧在手心里，闭上眼睛。
门忽然开了。
一道白色的影子从门外冲进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它撞在少女手上，水晶球飞出去，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白发少年伸手去接，没有接到。那白影叼住水晶球，落在窗台上。
是一只狐狸。
很大，比普通的狐狸大很多。它的毛是银白色的，很长，在星光下泛着光。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很圆。它的尾巴很大，蓬松蓬松的，卷起来盘在身后，像一朵云。它蹲在窗台上，叼着水晶球，看着那两个少年。它的眼睛很冷。
白发少年拔剑了。他的剑已经快碎了，但他还是拔出来，一步跨到窗台前，剑指着那只狐狸。
“放下！”
狐狸没有动。它叼着水晶球，看着白发少年。它的眼睛很亮，很冷。
白发少年朝它刺过去。狐狸跳起来，从白发少年头顶跃过去，落在门口。白发少年转身追上去，狐狸又跳，从窗户跳出去。白发少年也跟着跳出去。
黑发少年追到门口，看见白发少年已经和那只狐狸打在了一起。
狐狸的速度很快，比白发少年快得多。它左躲右闪，白发少年的剑总是慢一步。但狐狸不跑，它就在院子里，叼着水晶球，和白发少年周旋。它跳起来，从白发少年头顶跃过去，落在他身后。白发少年转身，剑劈下去，狐狸已经跳开了。它蹲在墙头上，叼着水晶球，看着白发少年。
白发少年喘着气，盯着那只狐狸。“你放下！”
狐狸没有动。它只是看着他。
白发少年又冲上去。这一次他没有刺，他劈。剑刃劈下去，狐狸侧身躲开，剑刃劈在地上，碎石飞溅。狐狸跳到一边，白发少年追过去，又劈。狐狸又躲开。
他们打了很久。白发少年的剑越来越慢，他的呼吸越来越重。他的剑上裂纹更多了，随时会碎。他的手臂已经抬不起来了，腿也在抖。
狐狸还是那个样子，不紧不慢，每次都刚好躲开。它叼着水晶球，在院子里跳来跳去，像一道白色的光。
白发少年终于停下来。他拄着剑，大口喘气。他的剑插在土里，剑身上的裂纹在灯光下很明显。
狐狸也停下来。它蹲在院子中间，叼着水晶球，看着白发少年。它的眼睛很亮，很冷。
黑发少年走过去。
他没有拔剑，只是走过去。白发少年想拦住他，他没有理。他走到狐狸面前，蹲下来。
狐狸看着他，他也看着狐狸。
“你是她的？”他问。
狐狸没有回答。它只是看着他。
“你不想让她用那个。”
狐狸的眼睛动了一下。
黑发少年伸出手。狐狸往后退了一步，但只退了一步，又停下来了。它看着他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它的耳朵竖起来，又放下，竖起来，又放下。
然后它把水晶球放在地上，用爪子推给他。
黑发少年捡起水晶球。水晶球是凉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水，又像是光。他低头看着那颗水晶球，又抬起头看着那只狐狸。
狐狸蹲在地上，看着他。它的尾巴不再翘着了，垂下来，搭在地上。它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不冷了。它看着黑发少年手里的水晶球，看了很久。
白发少年走过来，把剑插回鞘里。他看了看那只狐狸，又看了看黑发少年手里的水晶球。
“你为什么不打了？”
狐狸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黑发少年站起来，拿着水晶球走回屋里。白发少年跟在后面，狐狸也跟在后面。它走在最后面，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少女还坐在桌边。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也没有血色。她看见黑发少年手里的水晶球，愣了一下。
“小九……”她轻声说。
白发少年回过头，看着那只狐狸。“小九？”
狐狸没有理他。它走到少女身边，趴下来，把头放在她膝盖上。少女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她的手指在发抖。
“小九。”她又叫了一声。
狐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埋下去。它的耳朵垂下来，尾巴也垂下来，搭在地上。
少女看着黑发少年。“它没有伤你们？”
黑发少年摇了摇头。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水晶球从黑发少年手里接过来，捧在手心里。狐狸抬起头，看着那颗水晶球，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少女低下头，看着它。
“小九，他们需要这个。”
狐狸的耳朵垂下来。它把脸埋进少女的掌心里，蹭了蹭。少女摸了摸它的头。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知道你怕。但这是他们来的原因。”
狐狸不动了。它趴在那里，把脸埋在少女的掌心里，一动不动。它的尾巴卷起来，搭在少女的腿上。
白发少年看着那只狐狸，又看了看少女。“它是你的？”
少女点了点头。“它叫小九。从小跟着我。”
白发少年想说什么，被黑发少年拦住了。
少女把水晶球放在桌上，看着那两个少年。
“你们想知道未来。想知道怎么救这个世界。”她说。“我可以告诉你们。”
白发少年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少女说。“但有代价。”
“什么代价？”
少女没有回答。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星星。天还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是那么亮。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趴在膝盖上的狐狸。
“是命。”她说。
白发少年愣住了。“命？谁的命？”
少女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只狐狸。
狐狸抬起头，看着少女。它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里面有东西在闪。
“不。”它说。
白发少年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狐狸会说话。
少女低下头，看着它。“小九……”
“不。”狐狸又说。它站起来，走到少女面前，挡在她和那两个少年之间。它的尾巴竖起来，毛根根炸开。
白发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黑发少年没有动。
少女站起来，走到狐狸面前，蹲下来，看着它的眼睛。
“小九。”她轻声说。“他们需要这个。”
狐狸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会死的。”它的声音很低，带着颤音，像是在求她。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
少女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摸了摸狐狸的头。狐狸没有躲，但它把脸转过去，不看她。
“从你小时候，我就跟着你。”狐狸说。“你被欺负的时候，我帮你。你生病的时候，我守着你。你哭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现在要走了，我怎么办？”
少女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九……”
“你不在，我怎么办？”狐狸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
少女没有说话。她只是摸着狐狸的头，一下，一下。
白发少年站在那里，看着这一人一狐。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黑发少年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只狐狸。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他问。
少女抬起头，看着他。“因为这个世界要完了。”
“那又怎样？”
少女愣了一下。
黑发少年看着她。“这个世界要完了，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你，没有人记得你。你死了，也没有人知道。”
白发少年急了。“你说什么呢？”
黑发少年没有理他。他看着那个少女。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少女低下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狐狸。它把脸埋在爪子里，一动不动。她看了很久。
“因为我也活不了多久了。”她说。
白发少年愣住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占星术不是没有代价的。每用一次，命就短一些。我已经用了很多次了。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狐狸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就算不用这一次，我也活不了多久。”少女说。“不如用它来做点有用的事。”
狐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头抵在她胸口。它的身体在发抖。
“小九。”少女轻声说。“你知道的。”
狐狸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抵在她胸口，一动不动。
白发少年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黑发少年，黑发少年没有说话。
少女抬起头，看着那两个少年。
“你们先回去。”她说。“明天再来。我准备好了，就告诉你们。”
白发少年还想说什么，黑发少年拉住了他。他看了少女一眼，转身走了。白发少年跟在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少女还坐在那里，摸着狐狸的头。狐狸趴在她膝盖上，一动不动。灯很暗，光很弱，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
白菡琪看着那个黑发少年走出门去。他的背影在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又走了。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她忽然很想叫住他，但她叫不出来。这是梦。梦里的那个人，不是他。只是长得像而已。
她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只狐狸。少女的手还在摸着狐狸的头，一下，一下。狐狸把脸埋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灯越来越暗了，光越来越弱。影子在墙上晃了晃，然后定住了。
白菡琪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梦里待了多久。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永远。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只狐狸，看着那两个少年消失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