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熠璘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他只知道，黑暗中有只手抓住了他。那只手很凉，但很稳，把他从塌陷的地下空间里拖了出来。碎石从头顶坠落，砸在他身边，砸在他腿上，但他感觉不到痛。
那双手一直没松开，拽着他冲过坍塌的地下空间
后来，他听见了声音。
很遥远，像隔着一层水。
“冷熠璘！冷熠璘！”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血红色的天空。
那两轮永远悬在双月龙城上空的银月与血月，消失了，被月食彻底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红光，从天空深处透下来，把整座城市染成炼狱般的颜色。
冷熠璘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
一只手按在他肩上。
“别动。”
羽墨轩华的声音。
冷熠璘转过头，看见她蹲在自己身边。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上也有伤，但眼神依然平静。
“你伤得很重。”
冷熠璘张了张嘴。
“小昭……”
羽墨轩华没有说话。
冷熠璘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但羽墨轩华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城市。
那里，火光冲天。
地震还在继续。
地面不断颤抖，房屋在倒塌，街道在开裂。那些古老的建筑，那些屹立了数百年的石墙，此刻像纸糊的一样，一片一片地塌下去。
惨叫声，哭喊声，求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冷熠璘终于坐起来了。
他看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市，看着那些在废墟中挣扎的人，看着那血红色的天空。
他想起司夜昭白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几乎听不见的“跑”字。
他握紧拳头。
“我要去救她。”
羽墨轩华看着他。
“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冷熠璘没有说话。
羽墨轩华说：“她被带走了。你追不上的。”
冷熠璘说：“那我也要追。”
羽墨轩华站起来。
“你追上了又怎样？你现在的状态，能打过谁？”
冷熠璘沉默了。
羽墨轩华看着远处的城市。
“先救人。”
冷熠璘抬起头。
“救人？”
羽墨轩华说：“这些人，还能救。”
她转过身，看着冷熠璘。
“你是封天族的后人。你的力量，是用来封印的，也是用来守护的。”
冷熠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浑身都痛，但他站起来了。
“走。”
两人朝火光冲天的城市走去。
城西，那间简陋的藏身处。
门被一脚踹开。
白菡琪冲进来，脸色苍白。
“地震了！”
欧阳荦泠从床上跳起来，抓起唐刀。
“感觉到了。”
岳千池已经握紧了剑。
绫舞拉着樱云从里屋出来，樱云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白菡琪说：“城里全乱了。房屋倒塌，到处都是人。我们必须出去帮忙。”
欧阳荦泠点点头。
“走。”
五个人冲出藏身处。
外面的街道已经面目全非。
原本还算整洁的路面，此刻布满了裂痕。有的裂痕宽得能掉进一个人，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两边的房屋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塌了一半，有的完全成了一堆瓦砾。
废墟里传来哭喊声。
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喊妈妈，有人在喊丈夫、孩子、父母。
白菡琪冲向最近的一处废墟。
那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此刻已经塌成了一堆碎石。一个女人跪在废墟前，疯狂地扒着那些石头。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里面！”
白菡琪二话不说，开始扒石头。
黑暗之渊在她体内躁动，给她带来了源源不断的力量，她拼命地扒，一块一块，把那些碎石搬开。
欧阳荦泠冲过来帮忙。
她的唐刀燃起火焰，却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照亮。火光在废墟上跳动，照出那些狰狞的石块，也照出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脸上满是泪水，满是无助。
“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岳千池也来了。
为了防止剑意伤人，她没有用剑，只是用手扒。那些石头很锋利，划破了她的手，血从指缝流下来，但她没有停。
绫舞和樱云在另一边。
樱云的怪力这时候派上了用场。她抱起一块块巨大的石头，扔到一边，速度快得惊人。绫舞则钻进那些狭小的缝隙里，用血族的黑暗视觉寻找生还者。
“这边！”
绫舞的声音从一处缝隙里传来。
白菡琪冲过去。
缝隙很窄，只够一个人钻进去。她二话不说，钻了进去。
里面很黑，很窄，到处都是碎石。她爬着爬着，摸到了一只手。
很小，很凉。
但还在动。
白菡琪心里一喜。
她继续往前爬，终于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被卡在两根横梁之间。她的脸上全是灰，眼泪把灰尘冲成两道沟。看见白菡琪，她哇的一声哭了。
“妈妈……我要妈妈……”
白菡琪轻声说：“别怕，姐姐来救你。”
她试图搬开那两根横梁，但横梁太粗了，她一个人搬不动。
“来人！”
欧阳荦泠钻进来。
两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横梁挪开了一点。
白菡琪把那个女孩抱出来。
她抱着她爬出废墟，把她交到那个女人手里。
女人抱着孩子，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白菡琪拍拍她的肩。
“快走。找个安全的地方。”
女人点点头，抱着孩子跑了。
白菡琪转过身，看向下一处废墟。
那里，还有人在喊救命。
城东。
黎光和黎玥站在一处倒塌的建筑前。
那是他们的家。
那栋他们从小住到大的房子，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瓦砾。
黎光跪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黎玥站在他身边，眼泪止不住地流。
老师不在了。
老师的学生，接替老师的大祭司瑟琳娜是凶手。
现在家也没了。
他们好恨，恨自己没能为老师报仇雪恨，恨自己什么都没做到
黎光忽然站起来。
他擦掉眼泪，转过身，看向那些还在燃烧的街道，那些还在呼救的人群。
“黎玥。”
黎玥看着他。
“哥……”
黎光说：“我们不能在这儿哭。”
他握紧拳头。
“这座城，是我们的家。这些人，是我们的邻居，是我们的朋友，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现在，该我们保护他们了。”
黎玥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她点了点头。
“嗯。”
黎光转身，朝城中心跑去。
黎玥跟在他身后。
城中心，守城卫队的驻地。
这里已经乱成一团。
一部分士兵在救灾，一部分士兵在茫然地站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还有一些士兵，眼神空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们是被控制过的那些，虽然瑟琳娜走了，但控制的后遗症还在。
黎光冲进来。
“所有人，听我命令！”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有人认出了他。
“黎光？”
黎光点点头。
“是我。”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士兵。
“大祭司瑟琳娜，是叛徒。她勾结外人，破坏了祭坛，放出了地底的东西。现在双月消失了，地震还在继续，我们的城市正在崩塌。”
没有人说话。
黎光继续说：“但我们是守城卫队。我们的职责，就是守护这座城，守护这里的人。”
他指着那些正在燃烧的街道。
“外面有无数人需要帮助。老人，孩子，孕妇，伤员。他们等着我们去救。”
他又指着那些眼神空洞的士兵。
“这些人，是我们的兄弟。他们被控制了，但不是他们的错。我们也要救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
“从现在开始，双月龙城的一切事务，由我和黎玥暂时接管。谁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黎光等了三秒。
“好。现在，所有人听令——”
他开始分配任务。
一组去城东救灾，一组去城西，一组去城南，一组去城北。一组负责清理废墟，一组负责转移伤员，一组负责维持秩序，一组负责看守那些被控制的士兵。
他的指令清晰而果断，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指挥官。
那些茫然的士兵，终于有了主心骨。
他们开始行动。
黎玥站在黎光身边，看着他指挥。
她忽然觉得，这个哥哥，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不，是刚才那一瞬间
不再是那个暴躁易怒的黎光了
在他们跪在废墟前的那一刻。
城北，一条倒塌的街道上。
羽墨轩华和冷熠璘正在救人。
冷熠璘浑身是伤，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用仅剩的力量搬开石块，把那些被困的人一个个拉出来。
羽墨轩华在他身边，雷光在她掌心闪烁。但她没有用来攻击，只是用来照亮那些黑暗的缝隙，用来驱散那些坠落的碎石。
一个老人被他们从废墟里救出来。
他的腿被砸断了，血不停地流。但他抓着冷熠璘的手，不停地说：
“谢谢……谢谢你们……”
冷熠璘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老人背起来，送到安全的地方。
然后他转身，又走向下一处废墟。
羽墨轩华看着他。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说过的一句话。
“封天族的人，都是一群傻子。他们只知道封印，只知道守护，从来不问值不值得。”
她看着冷熠璘的背影。
又是一个傻子。
但这样的傻子，她见过很多。
每一个，都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有救。
城中心，守城卫队驻地。
黎光正在处理那些被控制的士兵。
他们已经从那种空洞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但还是很茫然。他们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只记得脑子里一直有声音在说话，让他们去攻击，去杀人。
有的人知道之后，崩溃了。
他们跪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我……我杀了人……我杀了自己人……”
黎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不是你的错。”
那个人抬起头，满脸泪痕。
“可是……可是我的手……我亲眼看见自己刺死了……”
黎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那你就更要活下去。”
那个人愣住了。
黎光说：“他死了，但他家里还有老婆孩子。你活着，就能替他去照顾他们。你死了，他们怎么办？”
那个人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黎光站起来。
“所有被控制过的人，现在去做一件事。”
那些士兵抬起头。
黎光说：“去救人。救得越多越好。用你们的手，去救更多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你们赎罪的唯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