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有点发福,额头上带着几分春日里的薄汗。
这是赵强的父亲,物资局二科副科长,赵浩波。
他今天正好来学校给校长送下个月的教具配额单。
“爸!”赵强一看到救星,立刻跑过去告状,“这个女人骂咱们家是资产阶级做派!她还欺负张老师!”
赵浩波眉头一皱。
他看了看张建国,又看了看站在屋中央的赵丹秋。
能在京城衙门里混到副科长,赵浩波的眼力见绝不差。
他打量了一下赵丹秋。
虽然穿的是普通的青布列宁装,但这身衣服没有一点褶皱,布料厚实,针脚细密。
更关键的是,这个女人站在那里,面对校长和他这个科长,没有半分普通市民的畏缩和讨好。
她腰板挺的笔直。
那是常年出入特殊单位,见过大场面才有的底气。
严校长也是个人精,他咳嗽了一声:“这位同志,有话好好说。张老师平时对工作还是很负责的。关于林夏同学的……”
“没什么不好说的。”赵丹秋没给校长和稀泥的机会。她牵着林夏的手,直接走到赵浩波面前。
“你是赵强的父亲。你在物资局工作。”赵丹秋语气平静,但那种平静下的压迫感让赵浩波有些喘不过气。“我家林夏的哥哥,在东郊的机械厂做技术工人。他两个月没回家了,没日没夜的在车间里蹲着。他身上的工装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
赵丹秋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的盯住赵浩波。
“我们不争吃,不争穿。林夏身上这件衣服,是她哥用第一个月的学徒工资扯的布,她当宝贝一样护着,破了自己一针一针的补。我们觉得劳动光荣,觉得靠双手给国家造机器伟大。但在你们景山学校,在你们这位张老师和这位物资局干部的少爷眼里,这成了穷酸,成了不配留在班里的理由。”
赵丹秋的声音传出门外,走廊上不少学生和老师都驻足倾听。
“赵科长,你回去问问你们局长。要是没有那些穿着补丁衣服,在车间里扫地打杂干粗活的工人们,你们物资局的仓库里,能凭空变出钢铁和机器吗?”
赵浩波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占据了政治高地和道德制高点。
对方根本不怕他物资局的招牌。
在当前大喊“工人阶级是老大哥”的口号下,自己儿子那句“机械厂扫地的”简直是找死。
要是这话传到厂区工人的耳朵里,甚至被报纸抓个典型,他这个副科长明天就得卷铺盖去扫厕所。
赵浩波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猛的转过身,一巴掌狠狠的扇在赵强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办公室里回荡。
赵强被打的原地转了半个圈,捂着脸,整个人都懵了。
“混账东西!谁教你这么嫌贫爱富的!谁教你看不起工人的!”赵浩波气的手直哆嗦,“你的确良是怎么来的?那是拿你爷爷攒下来的工业券换的!你在这显摆什么!”
骂完儿子,赵浩波转身,极其恭敬的冲赵丹秋弯了弯腰。
“这位女同志,是我教子无方,思想觉悟不高。林夏哥哥是光荣的建设者,是我们老赵家高攀不上的工人老大哥。我马上让这小兔崽子写检讨,全校广播道歉!”
严校长此时也彻底反应过来了。
他看张建国的眼神立刻变的严厉无比。
“张建国同志!你的思想极其危险!停职反省,写一份一万字的深刻检讨交到教导处。景山学校是培育接班人的地方,不是让你搞阶级划分的!”
张建国面如土色,连连的点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赵强捂着肿起来的脸,哭着走到林夏面前,深深的鞠了一躬:“林夏同学,对不起。我不该嘲笑你。你哥哥是最光荣的。”
林夏紧紧抓着赵丹秋的手。
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痛快,是骄傲。
昨天在学校里受的那些白眼和嘲笑,在今天全被扫的干干净净。
妈妈是对的,嫂子是对的。
哥哥在做的事情,是比穿的确良衬衫伟大一千倍一万倍的事情。
赵丹秋没有再多看那几个人一眼。
她低头给林夏擦了擦眼泪。
“行了,回去上课。记住,以后再有人拿衣服和家境笑话你,把腰板挺直了。你不欠任何人的。”
林夏重重的点头,转身跑出办公室。
陈安站在门边。
当林夏从他身边跑过时,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学霸男孩,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塞进了林夏的手里。
“你哥是个真汉子。你也不差。”陈安看着林夏,淡淡的说了一句,随后转身走回教室。
林夏捏着口袋里的奶糖,破涕为笑。
她的步伐变的轻快无比。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她洗的发白的蓝布褂子上。
那两个整齐的补丁,此刻就像一种荣耀的象征。
她很骄傲,她的哥哥是个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