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扫了一眼会议室里那些凝重的老专家,没急着反驳。
他走回黑板前,把粉笔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在氧气顶吹四个字最后添上炉衬。
“老李,你提的三个难题,我一个一个答。”
林振敲了敲第一条横线。
“空分设备。咱们国内的制氧机确实产量低,但不是造不出来。哈尔滨气体机械厂去年刚试产了一台150立方的空分塔,纯度能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五。你说不够用,那是因为没人敢往钢厂规模上想。把空分塔的换热器面积扩大三倍,增加精馏段的塔板数量,产氧量直接翻上去。核心零件全是国产铝合金板,不需要进口一颗螺丝。”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话。
林振的手指移到第二条横线。
“水冷氧枪。你怕烧化,是因为你按老思路,用的是普通碳钢管。我们换成紫铜内管,外套碳钢护壳,中间走高压冷却水。铜的导热系数是碳钢的七倍,热量还没来得及积累就被冷却水带走了。喷嘴用三孔拉瓦尔结构,氧气经过喷嘴加速到超音速,对铁水表面的穿透力足够,不需要枪头直接接触铁水。”
老李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定滞。
“至于炉衬。”林振在最后一条横线上重重的划了一下,“普通碱性耐火砖确实扛不住,咱们可以换个材料。”
林振转过身,从桌上那沓草稿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画着炉衬的剖面结构。
“镁碳复合炉衬。用电熔镁砂做骨料,掺入百分之八的鳞片石墨,再加百分之三的酚醛树脂做结合剂。石墨不被铁水润湿,能在炉衬表面形成一层致密的保护膜。实测寿命能扛三百炉以上。”
他把那张纸拍在桌面上,推到老李面前。
“辽宁大石桥有电熔镁砂矿,山东莱西能提供鳞片石墨,吉林化工厂可以生产酚醛树脂,都是咱们自己地里刨出来的东西。”
老李低头盯着那张剖面图,手指捏着纸边。
他在冶金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鞍钢到包钢,平炉跟前站了大半辈子,铁水溅到小腿上的疤现在还没褪干净。
他做梦都想过,要是有一种炼钢法能把时间从十二个小时压到一两个小时就好了。
三十分钟。
他连想都没敢想过。
“林组长。”老李的声音有点哑,“你这三套方案……每一套单独拎出来,都够写一篇顶刊论文。你一口气全端出来了?”
“论文不急。”林振把粉笔扔进粉笔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先把钢炼出来。”
老李使劲搓了一把脸,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那几位冶金专家。那几位的表情,跟他差不多,眼眶发红,喉结上下滚动。
“我没话说了。”老李一把抓起桌上那张剖面图,小心翼翼的折好揣进棉袄内兜里,“林组长,我老李这条命交给你,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南池子大街,四合院。
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黄叶。
周玉芬在院子角落的煤堆旁,用蜂窝煤夹子换了两块新煤球进炉膛。
魏云梦裹着灰色棉袄,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
她膝盖上搁着一块旧毡布,两个九个月大的孩子被放在毡布上晒太阳。
冬天的日头短,难得出了一片晴。
林晨穿着棉袄,趴在毡布上,两只小手扒着魏云梦的膝盖,试图站起来。
他的腿还撑不住身体,哆嗦了两下又坐回去,不哭也不闹,咬着下唇继续扒。
林曦比哥哥安静,躺在毡布上抱着那只轴承拨浪鼓,一摇一摇,声音清脆。
林夏蹲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的签子,签子上的山楂只剩一颗。她拿那颗山楂逗林曦,林曦伸手去够,她就往后缩一下。
“曦曦,叫姑姑,叫了就给你。”
林曦不搭理她,继续摇拨浪鼓。
林夏撇撇嘴,又凑到林晨面前。
“晨晨,叫姑姑。”
林晨抬起脑袋,黑亮的眼睛看了林夏一眼,张嘴吐了个泡泡。
“嫂子。”林夏擦了一把林晨下巴上的口水,仰起头看魏云梦,“我都好多天没看见我哥了,他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呀?”
魏云梦伸手把林晨扒歪的帽子正了正,声音平淡:“你哥工作忙,最近都住在研究院里。”
“又住那边?”林夏嘟了嘟嘴,“上周如此,上上周也一样。他都快把那当家了。”
魏云梦没接话。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林晨努力要站起来的小身板,手指轻轻扶了一下他的后背。
林晨果真站住了,摇摇晃晃的,两只脚踩在毡布上,咧嘴笑了。
院门突然被人叩响。三下,很急。
林夏一下蹦起来:“一定是我哥回来了!”
她撒腿就往院门跑,拉开门栓。
门口站着的是耿欣荣。
耿欣荣穿着蓝布棉袄,鼻头冻得通红,手里拎着两个网兜。一个网兜装着七八个国光苹果,另一个网兜里裹着旧报纸,里头是冻梨和冻柿子,硬邦邦的,表面挂着一层白霜。
“林夏同学。”耿欣荣咧嘴笑了笑,“是我。”
林夏的肩膀垮下来,失望写满了脸。
“耿哥哥,我哥呢?”
耿欣荣走进院子,把网兜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搓了搓冻僵的手,看了一眼坐在马扎上的魏云梦。
“嫂子,这是林哥让我捎过来的。他说家里水果该断了,让我从研究院食堂后勤那儿领了一批。冻梨和冻柿子是后勤处老张从东北老家寄来的,是林哥的份例。”
魏云梦站起身,把林晨递给林夏抱着。
“他人呢?”
耿欣荣挠了挠后脑勺,压低声音:“嫂子,林哥最近盯一个大项目,您也知道我不能多说。出于保密需要,他之后一段时间都得住在院里。他让我跟您说一声,别担心。”
魏云梦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弯腰把毡布上的林曦抱起来,拍了拍孩子后背上沾的灰,没说话。
周玉芬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好的尿布。她听到了耿欣荣的话,把盆搁在台阶上,擦了擦手。
“小耿啊,振儿在单位吃得好吗?穿得暖不暖?他从小胃不好,天冷不能光啃干粮。”
“周姨您放心,食堂给项目组单独开了小灶,有热汤有馒头,管够。”
周玉芬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很快压了下去。
“国家的事要紧。他爹活着的时候常说,男人就得有个男人样,干正事的时候别惦着家。”周玉芬把盆端起来,“小耿,留下吃口饭吧,锅里还温着杂粮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