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一道嗓音贴耳响起,略带沙哑,却藏著不容置喙的韧劲。
他偏首望去,只见青衫素影立於榻侧,眉目清亮,神情坦荡。
他记得今日赴宴归途,胸中突如刀绞,继而天旋地转……
苏慕夏见他眼中戒备未消,忍不住弯了弯唇,“別紧张,我不是歹人。路过恰逢你昏倒在街口,便扶你回了东宫。”
贏璟初刚启唇,喉间忽如火燎,呛咳两声才哑声道:“多谢姑娘援手。”
“举手之劳。”她摇头一笑,顺手递过一盏温茶。
他仰脖饮尽,茶水滑喉而下,灼痛稍缓,可咳嗽仍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苏慕夏眉头轻蹙:“先躺好,我替你施针止咳,再服药静养,很快就能缓过来。”
贏璟初虚弱頷首。这几日昼夜难安,无论怎么歇息都难復元气,原只盼熬过这一劫再图后计——没想到,竟真被这个小姑娘拉出了鬼门关。
她取出一枚丹丸塞进他口中。他只觉一股清润之气直贯百骸,精神陡然一振,黑眸如墨玉般重新亮起,静静落在她脸上。
苏慕夏耳根微热,垂眸避开他目光,低声开口:“爹娘早逝,我自小孤身一人。若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贏璟初知她诚心相助,可朝堂倾轧、权谋暗涌,岂能轻易託付一个少女尤其,还是南昭国太子——这身份背后,牵扯的是两国虎视眈眈的眼线。
“你既知我是南昭太子,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眼下你我皆不便多言。”他语气平和,却透著不容逾越的分寸。他隱隱察觉,这女子灵息內敛,修为远非常人可及。
他抿唇頷首致意,苍白面色掩不住强撑的倦意。
苏慕夏见状,指尖一翻,掌心已臥著一粒赤红丹丸,“含著它,养气固本。”
贏璟初微怔,眸光微闪:“此药何用”
“我自己炼的,专克顽疾旧伤。”她又取出三枚,轻轻放进他掌心,“留著备用。若身子不適,隨时服下。”
他望著手中丹丸,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世间哪有这般巧事萍水相逢,便倾囊相授他向来不信偶然,更不信命运隨手拋来的馈赠。
“多谢。”她朝他浅浅一礼,转身离去,裙裾无声拂过门槛。
她心知贏璟初满腹疑云,早已將她反覆掂量,却並不惧身份揭穿,只觉这事拖不得,越早釐清越稳妥。
贏璟初凝望著空寂的屋子,怔然良久,才缓缓起身更衣。临出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掌心那枚赤红药丸——苏慕夏给的,温润微凉,又似藏了火种。他喉头一紧,无声喟嘆:这东西,究竟要烧什么
“皇上,您可安好”守在门外的老宦官见他推门而出,急忙趋步上前,声音里裹著颤音。
贏璟初頷首,眉峰未动,嗓音如霜刃刮过青砖:“朕无碍。倦了,要静养。传令下去,寢宫十里之內,鸡犬勿近。”
他足尖一点,跃上龙撵,数十铁甲侍卫列阵相隨,旌旗未展,杀气已压得宫道两旁的梧桐簌簌抖叶。回宫后直奔寢殿,珠帘刚被袍袖掀开一线,浓烈腥气便如刀劈面——铁锈混著腐热,直衝脑门。
他面色骤沉,寒声裂帛:“来人!把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拖出去,斩!”
此番失手,牵涉军机重臣谋逆,死不足惜,反是轻饶。
侍卫们霎时跪倒一片,脊背绷成弓弦,连呼吸都屏住了。
“平日教你们的眼耳口鼻是摆设养你们,是供在殿上当菩萨”贏璟初厉喝如雷,目光扫过眾人,冷得像淬了冰的鉤子,颳得人皮肉生疼。
求饶声此起彼伏,他却理也未理,转身便往內室闯。帘幔掀开剎那,浴桶赫然撞入眼帘——一具尸身斜浸其中,血水漫过桶沿,蜿蜒爬满地砖,整间屋子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甜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他暴怒抬脚,一脚踹翻浴桶!滚烫猩红泼洒满地,他立於血泊之中,眸底戾气翻涌,似有千军万马正踏碎山河而来。
这场叛乱牵出朝中数名肱骨之臣,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金殿,额头抵著冰冷金砖,不敢抬头——疏於察举,酿成巨祸,人人自危。
贏璟初负手而立,声似寒潭掷石:“谁指使你们刺驾”
“臣冤枉啊!”一名年轻官员膝行向前,额头磕得咚咚响。
他是新科探花,本想借御膳房歷练攒些资歷,谁知贪念一起,偷学不成反坠泥淖。昨夜收下那笔厚礼,便再难抽身——如今大祸临头,唯有抢先认罪,或能搏一线生机。
“冤枉”贏璟初冷笑,指尖一挑,桌上堆叠的千两金票哗啦散开,“这黄澄澄的『冤枉』,你倒是解释解释”
那些银票,正是他昨夜在酒楼暗中购得。可惜眼下命悬一线,金银不过废纸。他必须抢在消息走漏前,寻到父王——唯有那位蛰伏多年的藩王,才是他夺嫡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拖出去。”他拂袖,字字如钉,“梟首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