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机飞行员握着操纵杆,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机翼下那片已经烧成焦褐色的土地。浓烟还在升腾,但已经没有几棵树值得烧了。
通讯频道沉默了三秒。
然后传来指挥部那个平静得令人发指的声音:
“猎鹰,任务变更。取消烧山。”
飞行员挑眉:“收到。返航?”
“不。追着炸。”
“……什么?”
“那些往南跑的逃兵。跑到哪里,炸到哪里。不需要精确打击,不需要确认目标性质。只要发现成规模移动的人群,就往下扔。集束温压弹、凝固汽油弹、蝴蝶雷撒布器——你们挂载了什么,就用什么。”
频道里安静了很久。
长机飞行员回头看了一眼后座舱的武器官。武器官摊手,表情复杂:挂架上还有六枚大型集束温压弹,八枚凝固汽油弹,外加两个蝴蝶雷布撒器。
够炸一路了。
“……收到。”飞行员舔了舔嘴唇,“猎鹰明白。开始搜索地面移动目标。”
他推下操纵杆,战机轻盈侧转,像一只发现猎物的鹰,缓缓盘旋在那些仓皇南逃的黑点上方。
“挺无聊的。”他嘟囔着,按下投弹钮,“但用来检验温压弹在不同地形、不同气象条件下的毁伤效果……倒是个好机会。”
集束弹舱开启。
那些三瓣展开的钢铁蝴蝶,轻盈地飘向地面仍在奔跑的人影。
他们以为自己跑出来了。
六十公里。这个数字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支撑着他们跑完了最难熬的最后二十里。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肺里灌满了烟尘和血腥味,视线模糊,耳膜里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是六十公里了。
“到……到了……”一个士兵踉跄着停下来,扶着一棵侥幸还站着的树,大口喘着粗气,“六十公里……他们说的……只炸六十公里……”
没有人应声。所有人都停下来,像濒死的鱼张着嘴,贪婪地呼吸着尚未被焦糊味污染的空气。
有人跪下来,把头埋进草丛,无声地颤抖。
有人回头,望着北方那片依然通红的天际线,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们……活下来了……”
话音未落。
哨音。
那个熟悉得令人胆寒的、从天空坠落的、密集如蝗虫振翅的死亡尖啸。
所有人僵住了。
一秒钟。
两秒钟。
然后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出那三个字:
“又来了——!!”
他们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为什么六十公里,为什么明明说好了六十公里。没有人给他们答案。爆炸已经在身后炸开,白雾再次从弹坑里涌出,像一群永远喂不饱的、追着活人气味游动的幽灵。
“跑!!继续跑!!”
“不是说六十公里吗!!他们不守信用!!”
没有人回答。
回答他的只有又一枚凌空解体的集束弹,以及成千上万子炸弹覆盖大地的、密集如暴雨的落地声。
那个跪下来流泪的士兵没能站起来。白雾在他身后三米处追上他,轻轻一卷,他便倒在树根边,七窍渗血,脸上还挂着那滴没来得及滑落的眼泪。
没有人回头。
他们学会了。回头的人,都死了。
“八十公里处·无处可逃”
傍晚。
不,也许不是傍晚。烟雾遮蔽了天空,没有人分得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黄昏。他们只知道跑了很久,比这辈子任何一次都久,久到腿已经不再是腿,只是两根机械摆动的、早该报废的血肉棍子。
人群越来越稀疏。
有人跑着跑着就倒下去了,不是被炸的,是累的。心脏停跳。肺叶衰竭。失血过多。种种原因。没人停下来查看。倒下了就是倒下了,后面还会有下一波轰炸,下一波追着他们屁股咬的死亡。
一个少校踉跄着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左臂没了,用撕碎的军服胡乱扎着,血还在渗。他不觉得疼。他只在想一个问题:
六十公里不炸,八十公里呢?
八十公里不炸,一百公里呢?
到底要跑到哪里,他们才会停手?
他没有答案。
身后又传来爆炸声。
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像一只被猎狗追到喘不上气、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老鹿。
旁边的列兵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
“长官……他们……他们为啥还炸……”
少校没有回答。
列兵又说,这次带上了哭腔:
“咱们已经没武器了……没阵地了……没长官了……连人都不剩几个了……他们为啥还要炸……”
少校依然没有回答。
他能说什么呢?说因为你们挑衅了不该挑衅的人?说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他们想要抹除的“麻烦”?说因为你们跑得还不够远、死得还不够干净?
他没有力气说这些。
他只能说:
“继续跑。”
列兵不再问了。他低着头,像个被雨淋湿的孤儿,跟着少校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南走。
爆炸声在他们身后,一公里、两公里、五公里地追过来。
“炮兵阵地·众生平等”
三十公里纵深。
龙国炮兵部队已经完成了的跨国机动。上万门火炮在越南境内展开炮架,炮口以同样角度仰起,指向更南方那些还在零星负隅顽抗、或者只是单纯还没跑远的残余目标。
炮弹还在运来。
后方那条被临时抢修的公路上,运输卡车的长龙依然没有尽头。一车车炮弹卸下,空车掉头,下一辆又顶上。像输血一样,源源不断地灌进这片已经被火力撑到饱和的土地。
“报告,目标区域疑似无成建制抵抗。”
“继续打。”
“报告,雷达未发现任何移动军事目标。”
“继续打。”
“报告,再打下去炮就废了——”
“继续打。”
炮团长放下望远镜,回头望了一眼那片密密麻麻、炮管如林的火炮阵地。
他知道这些炮打完这一轮,大部分都得进厂大修。有些炮管寿命已经用尽,膛线磨平了,打出去的炮弹落点开始飘忽不定。他知道这在任何一本炮兵操典里都是不可饶恕的违规操作。
但他也知道,后面还有更好的炮。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他点了根烟,眯眼看着又一发炮弹呼啸出膛,在远方的山坡上炸开一朵沉闷的、升腾着白雾的死亡之花。
“就当是练兵了。”他对身边的参谋说,“让新兵蛋子们练练手感。这种实弹打靶的机会,一辈子也就这一回。”
参谋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望着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已经看不出原本地貌的土地,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历史书上读过的一句话:
炮弹覆盖之下,众生平等。
不管你是什么军衔,什么出身,什么信仰。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你就是一堆即将被冲击波震碎内脏、被高温碳化皮肉、被白雾抹除存在痕迹的有机物。
没有什么坑道能挡住温压弹。
没有什么经验能对抗绝对的火力。
没有什么意志能战胜——不在乎消耗。
“一百公里处”
入夜。
不,也许不是入夜。只是烟雾更浓了。
少校终于停下来了。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他的血快流干了,意识开始断断续续地飘忽。他靠着一棵侥幸还立着的树,慢慢滑坐下来。
身边只剩下那个列兵。
列兵蹲在他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远处,轰炸机的引擎轰鸣依然隐约可闻。但似乎……远了一些。
“他们……不追了?”列兵小心翼翼地问。
少校没有回答。他望着北方那片依然泛着红光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
半晌,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灰烬:
“你知道……为什么炸我们吗……”
列兵摇头。
少校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像笑,更像哭。
“因为咱们……不守规矩……”
他喘了口气,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小国……在大国旁边……得守规矩……”
“咱们越界了……挑衅了……以为他们不敢打……”
“他们不是不敢打……”
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他们只是……在等一个……可以一次打死……不用打第二次的……机会……”
列兵怔怔地听着。
他想起连长说过的话:“我们不怕他们。”
他又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白雾,那些追着人跑、跑到哪里炸到哪里的轰炸机,那些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永远打不完的炮弹。
不怕?
不怕,为什么要跑?
不怕,为什么要死这么多人?
不怕,为什么那个烧红了半边天的方向,至今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
他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荒野的幼兽,望着北方那片依然在燃烧的天空。
远处,又一波轰炸机编队低空掠过。
他没有跑。
他已经不想跑了。
炮兵阵地
“报告,第一、第三、第五重炮旅所有火炮,炮管寿命已全部用尽。”
“报告,第七火箭炮旅弹药基数消耗百分之九十五,请求补给。”
“报告,第十二炮兵团报告十七门火炮驻退机损坏,五门火炮炮管出现肉眼可见裂纹,一门火炮炸膛,无人伤亡。”
陈峰放下茶杯。
“知道了。”他说,“命令炮兵部队,停止射击,撤收阵地。留下工兵部队负责布雷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