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还来?(2 / 2)

他的右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耷拉着,手肘下方有小臂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白骨茬子刺破皮肉,森森地露在外面。他不觉得疼。他的大脑已经把“疼”这个信号永久屏蔽了,只剩下一个指令:

跑。跑。跑。

旁边有人摔倒了,连哀嚎都没有,只是闷哼一声,四肢并用往前爬了几步,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踩过手背、踩过小腿、踩过后背。没有人停下来扶。甚至没有人低头看一眼。所有人都在逃命,逃命的时候是没有同袍的,只有竞争者——看谁比谁跑得快,看谁能离那片正在燃烧的、正在崩塌的、正在被死神一寸一寸舔舐干净的山林更远一点。

一个中尉在人群里逆着方向挤,疯了似的扒开一个个往南逃的士兵,眼睛通红,声音已经喊劈了:

“三连!三连的人呢!有没有看见三连的人!我弟弟!我弟弟还在坑道里!”

没有人回答他。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从他身侧掠过,没有人在乎他弟弟是谁。有个老兵被他拽住袖子,像甩开脏东西一样狠狠甩开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冲。

中尉绝望地回头,朝北望去。

那里,曾经是他们最熟悉的山林。他在这里驻守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说出每一条小径通往哪里,每一个制高点有几棵树,每一道溪流的源头在哪。他和弟弟在那片山坡上埋过地雷,在山洞里躲过暴雨,在崖壁上刻过两个人的名字。

现在那里什么都不是了。

只有火。

火从山脚烧到山顶,从这片山烧到那片山,连绵数十里,把夜空烤成诡异的橙红色。火舌舔舐着一切——树、草、石头、人的残骸、钢铁的碎屑、以及那片刻着名字的崖壁。浓烟像千万条扭动的黑色巨蟒,缠绕着火焰升腾而起,遮住了半边天空,连星星都窒息在烟幕里。

火中,还在爆炸。

那是殉爆。弹药库、地雷场、散落的炮弹、被高温引燃的手雷——一声接一声,闷雷似的从火海深处传来,像濒死的巨兽最后一次次痛苦地痉挛。每一次爆炸,都有一团新的火焰冲天而起,把已经烧得焦黑的树木再次炸得粉碎,木屑带着火星漫天飞舞,像地狱里放的烟花。

他弟弟在那片火海里。

他弟弟在那片火海里的某个坑道,某个地堡,某个再也无法呼吸的角落。

中尉跪了下来。

他跪在逃亡的人流中间,像一个逆流而上的礁石,被惊慌的士兵们推搡、碰撞、越过。他没有再站起来。他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片已经不可能有任何生还者的火海,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个十七八岁的列兵从他身边跑过,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回头,看见了跪在地上的中尉,看见了中尉望着火海的眼神。他停下脚步。

“长官……”列兵的声音很轻,混在嘈杂的脚步和远处的爆炸声里,几乎听不见,“长官,走啊……再不走,火就烧过来了……”

中尉没有反应。

列兵犹豫了一瞬,又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正在逼近的火线。他能感觉到脸上越来越烫的风,能闻见越来越浓烈的焦糊味——不是木头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他打了个寒颤,然后做出他这辈子最艰难的决定。

他没有再去拉中尉。

他转身,继续跑。

跑出几步,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对不起!”

然后他没再回头。

再往前跑,人渐渐稀疏了。跑在最前面的那些人,体力好的,没有受重伤的,已经开始脱离最密集的逃亡人群。但他们没有停。他们依然在跑,只是速度慢下来,变成了踉跄的快步走。

有个少尉靠在一棵还没烧到的树上,大口喘气。他的嘴唇干裂出血,脸色惨白,眼神涣散,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死者。

一个士兵从后面追上来,认出是他连长的勤务兵,哑着嗓子问:“连长呢?咱们连长呢?”

少尉没有看他。他望着自己来的方向,望着那片还在燃烧、还在爆炸、还在吞噬一切的山林,嘴唇翕动,像在自言自语。

“没了。”

“什么?”

“都没了。”少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阵地,连队,坑道,炮……全没了。我跑出来的时候……四号坑道口那阵白雾涌进去……里头还有三十多个人……”

他顿住,喉结滚动,想咽口唾沫润润嗓子,但嘴里干得像沙漠。

“连叫都没叫一声。”

士兵僵在那里。他也刚从火海里爬出来,他亲眼看见自己班里的人被温压弹的气浪直接震死在战壕里,连外伤都没有,七窍流血,像睡着了一样。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害怕了。

但现在他听见少尉说“连叫都没叫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很害怕。

怕的不是死。

怕的是那种死法——没有挣扎,没有告别,没有任何痕迹,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抹掉了。

“咱们……往哪儿跑?”他问。

少尉没有回答。

往哪儿跑?

往南是火海。往北是龙国边境——那里现在集结着数不清的大炮、坦克、飞机,还有那些他们永远看不懂、永远打不过的武器。那些钢铁怪物刚刚把他们几十年来引以为傲的坑道阵地、游击天堂、不败神话,像撕一张纸一样,轻轻松松地撕碎了。

还有地方可逃吗?

“不知道。”少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先跑。跑出去再说。”

他撑着树干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然后他继续走,继续往远离那片火海的方向走。

士兵跟在他身后。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风从北边吹过来,裹挟着浓烟和焦糊味,掠过这片残兵败将逃亡的路。远处,火海依然在燃烧,爆炸依然在持续,那片曾经属于他们的土地,正在被彻彻底底地洗掉——像擦掉一块污渍,像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记忆。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还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他们只知道跑。

跑离火。

跑离爆炸。

跑离那些会追着人杀的白雾,跑离那些从天空落下的、比任何暴雨都密集的钢铁弹丸,跑离一个他们打了半辈子仗、却从未真正理解过的敌人。

跑,也许还能活。

停下来,就是那片火海里沉默的、无声的、不再呼吸的炭黑色剪影。

于是他们继续跑。

破衣烂衫,赤足淌血,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像退潮后被遗弃在沙滩上的贝壳,被下一个浪头轻轻一卷,就再也找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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