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建德最后总结,语气带着一种彻底击碎幻想的冰冷务实:“首相阁下,您自己算算。将这些实实在在的、必须支付的战争成本与后续占领开发的天价投入考虑进去后,您还觉得,我们为那张充满不确定性的‘主权欠条’开出十万英镑的价格——甚至在您抱怨后‘慷慨’地表示可以降到五万——是一件难以接受、甚至是‘羞辱’的事情吗?”
他微微欠身,做出告辞的姿态:“恐怕,真正需要看清形势、重新评估这笔‘交易’实际价值的,并非我方。十万英镑,是我们基于当前复杂局势和巨大风险,所能给出的、最具‘诚意’的估价。请首相阁下慎重考虑。告辞。”
说完,秦建德不再看丘吉尔那青红交错、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脸,转身,迈着沉稳而决绝的步伐离开了首相办公室。
秦建德沉稳而决绝的脚步声在唐宁街十号古老走廊的石板上渐渐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橡木门隔绝在外。然而,那十万英镑(乃至五万英镑)的冰冷报价,以及对方精准戳破帝国虚实的残酷逻辑,却像最刺骨的北冰洋寒风,久久盘旋在首相办公室里,驱之不散。
温斯顿·丘吉尔瘫坐在他那张象征着权力与责任的宽大座椅里,不再是咆哮的雄狮,更像是一头被逼到悬崖边、气喘吁吁的老熊。他胸口仍有些发闷,左手下意识地揉着心口,右手则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在手背上跳动。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龙国“国书”就摊在面前,上面“100,000英镑”的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愤怒的余烬还在血液里奔流,烧得他脸颊发烫,但更深沉的、冰水般的无力感和屈辱,正逐渐淹没那点余温。
(丘吉尔内心:十万……不,是五万!大英帝国三百年殖民开拓,无数探险家、商人、士兵的血汗与生命换来的土地,在赵振眼里,只值这个数?不,他根本不是在买地,他是在给大英帝国的棺材板定价!还有那笔账……该死的,他说得对。就算美国人现在撤走,龙国要接手,也得先打一场……而我们,连在旁边看着的资格都没有,只能等着收这点可怜的‘卖地钱’?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就在这时,秘书几乎是小跑着进来,脸上带着另一种复杂的表情,将另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首相,苏联大使馆的正式回复……也到了。”
丘吉尔几乎是机械地拿起来。与龙国冰冷强硬的商业计算不同,苏联人的回复在外交辞令上甚至显得十分恳切。信中回顾了战时同盟的友谊,表达了对英国当前处境的“理解”,甚至对北美土地的战略价值给予了一定的“认可”。但绕来绕去,核心意思无比清晰:抱歉,不买。
(以赫鲁晓夫等人为核心的苏联新领导层精明得很。他们或许垂涎土地,但更清楚自己的斤两。国内经济千疮百孔,军队亟待整顿以防范近在咫尺的德国,收复东欧失地(或至少稳定防线)才是当务之急。远在北美的土地?那是个需要巨大投入且极易与龙国、美国同时发生冲突的陷阱。他们没钱,没多余的精力,更没兴趣去接手一个连英国自己都控制不了的烂摊子。对于苏联来说,集中力量应对欧洲的德国,并设法从龙国与西方的矛盾中渔利,才是更现实的选择。)
“连苏联人也……” 丘吉尔放下苏联的回复,苦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一丝利用大国矛盾、待价而沽的幻想也破灭了。龙国极尽羞辱,苏联婉拒抽身。法国人正巴不得早点离开欧洲这是非之地。环顾全球,昔日遍布世界的盟友与殖民地,此刻竟无一处可以真正依靠,无一人可以真心信赖。
办公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壁炉火焰的噼啪声和丘吉尔自己粗重的呼吸。他松开紧握的拳头,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麻木。他站起身,缓缓踱到窗前,望着窗外伦敦铅灰色的天空。曾经,这里是日不落帝国跳动的心脏,指挥着全球的舰队与贸易。如今,这颗心脏疲惫不堪,孤立无援。
(丘吉尔内心:孤立……彻底的孤立。这就是失去了力量后的下场吗?赵振……那个东方人,他把一切都看得太透了。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帝国尊严、历史法统,他只在乎实实在在的控制力、成本和风险。不见兔子不撒鹰……对,他就是这种人。现在,我这只‘老兔子’手里,已经没有能让他‘撒鹰’的筹码了……不,或许还有最后一块。)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伦敦的雾霭,投向了西方,投向了那个虽然正在与英国交战、但同样与德国和龙国有着深刻矛盾的国家——美国。
与龙国和苏联不同,美国虽然与英国在加拿大兵戎相见,但双方有着相同的文化根源、错综复杂的历史联系,以及……对德国这个欧陆霸权(以及背后隐约浮现的龙国阴影)共同的忌惮。更重要的是,美国有实力,而且其核心利益与欧洲紧密相连。
一个清晰的、也是唯一可行的思路,在丘吉尔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虽然这火焰带着苦涩和无奈。
(丘吉尔内心:不能再幻想了。北美的事,无论是加拿大还是西海岸,已经不是我们能单独掌控的游戏。龙国在用钱羞辱我们,苏联在冷眼旁观。想要不被彻底挤出牌桌,想要保住帝国最后的骨架和影响力,甚至……想要在未来可能的新格局中还有一席之地,我必须回头。回到那个虽然正在和我们打架,但至少还是同一种文明、面临同一种威胁的‘表亲’身边。)
他猛地转身,脸上疲惫与颓唐的神色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所取代。他走回桌前,按响了呼唤秘书的铃。
“立刻准备,” 丘吉尔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要以最紧急的密电,联系我们在华盛顿的……‘特殊渠道’。不,我亲自口述电文。”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吐出所有的不甘与屈辱,然后缓缓说道:
“主题:关于北美局势及欧洲共同威胁的重新评估。明确表示,英国政府经过慎重考虑,认为当前在加拿大的军事对抗已无助于解决我们双方乃至西方文明面临的更大危机。提议立即进行最高级别的秘密停火与战略对话。重点在于:我们必须结束内耗,重新携起手来。因为真正的敌人,始终是那个企图支配欧陆、并且其东方盟友正虎视眈眈的德国。英国愿意在北美问题上做出‘重大而现实的调整’,以换取美国在应对德国威胁上的全力合作与支持。”
“另外,” 丘吉尔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的苦涩,“在电文中可以‘不经意’地提及,我们最近收到了一些来自其他方向的、关于北美资产的‘令人不快的询价’,这更凸显了英美团结的紧迫性。”
秘书快速记录着,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神情。他知道,首相终于做出了那个痛苦但必然的选择——放下与美国的争斗,重新拾起对抗德国的旧联盟。大英帝国或许再也无法独自站在世界之巅,但它必须设法留在最强者的棋局之中,哪怕是从一个棋手,变成一个重要的棋子。
丘吉尔看着秘书离开,重新坐回椅子,闭上了眼睛。与龙国交易的幻梦彻底破碎,但一条更加务实、也可能更加艰难的道路,在绝望的谷底浮现出来。赵振不见兔子不撒鹰,而他温斯顿·丘吉尔,现在只能试着去和另一只曾经亲密、如今却彼此撕咬的“鹰”,看看能不能共同猎取最后的生存机会。帝国的黄昏如此寒冷,他必须为自己的人民,找到下一个可以栖身的、哪怕只是暂时的屋檐。炉火继续燃烧,映照着这位老战士孤独而倔强的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