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西列夫斯基元帅提出的问题,像一颗冷水泼进了刚刚弥漫着“摆脱束缚”的短暂激昂情绪中,瞬间让作战大厅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重、现实,甚至有些冰冷刺骨。地图上的领土创伤固然触目惊心,但近在咫尺的生存问题,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我们现在跟斯大林同志……嗯,跟克里姆林宫目前的文官领导层关系紧张,” 华西列夫斯基斟酌着用词,眉头紧锁,“这已经是事实。但问题是,我们这几百万红军将士,接下来怎么办? 我们逼宫成功了,军队暂时‘独立’了,可然后呢?” 他摊开双手,语气充满了现实的焦虑,“军队不是只靠步枪和口号就能运转的机器。它需要粮食填饱肚子,需要武器弹药保持战斗力,需要被服药品维持健康,需要燃料让坦克飞机动起来,需要备件维修设备,还有……军饷。士兵和军官也是人,他们也有家庭需要养活。”
他的目光扫过同僚们,最后落在铁木辛哥身上:“更长远看,我们需要新式的战斗机、坦克、火炮来更新我们落后的装备,需要源源不断的工业品来维持战争潜力。这些,哪一样能脱离国家的经济体系、脱离那些我们刚刚与之闹翻的文官和计划部门?我们不能只做破坏者,我们还得成为建设者,或者说,至少是维持者。否则,军队的崩溃将从内部开始,比任何敌人都来得更快。”
铁木辛哥元帅重重地哼了一声,他刚才的锐气被这个现实问题磨掉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躁和无奈。他接过话头,语气粗粝,带着一种“早知如此”的懊恼和不得不面对的清醒:
“翻脸的时候是挺爽,看着那群契卡的混蛋被清理,看着斯大林不得不让步。” 他揉了揉太阳穴,“但翻脸之后,问题也他妈的大得很!华西列夫斯基说得对,我们不能光靠‘保卫祖国’、‘红色信念’让士兵们空着肚子、穿着破衣去打仗!看看我们的对手,特别是东边那个赵振!”
他提高声音,带着一种混杂着羡慕、嫉妒和深刻分析的语气:“都知道北方军战斗力强得邪门,为什么?除了他们确实对赵振个人崇拜得要死要活,关键是赵振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保障!我通过特殊渠道搞到过他们的军饷标准——一个龙国普通列兵的月饷,是我们同级士兵的三倍!三倍! 这还不算,参军一次性给安家费,退役有丰厚的退伍金和安置,平常执行任务、恶劣环境、技术兵种还有各种名目的补贴!他们的后勤,香烟、罐头、糖果、饼干……甚至还有定期的啤酒配给!样样不缺!他们的士兵吃得饱,穿得暖,兜里有钱,家里有盼头,打起仗来能不像猛虎,不像疯子吗?!”
铁木辛哥越说越激动,猛地指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些正在执勤或训练的、面有菜色的红军战士:“再看看我们的士兵!每天配给的是掺了木屑和麸皮的黑面包,一周能见一次油星和肉沫就算是好伙食!就这样的供给,还经常断顿!因为征粮队和集体农庄已经榨不出更多了!很多部队,因为缺乏基本的营养和热量,日常的体能训练和战术演练都不得不缩减甚至暂停!为什么?因为士兵饿着肚子跑不动,扛不动!没有足够的肉类和脂肪摄入,人的力量和耐力从哪里来?难道靠信仰变出来吗?!”
他最后的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所有的元帅都沉默了,脸上火辣辣的。他们刚刚凭借军队的集体意志赢得了一场内部政治斗争,却猛然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支外表庞大、内里却因长期透支而虚弱不堪的军队,以及一个根本无法支撑这支军队继续战斗的、濒临崩溃的经济体系。
朱可夫一直没有说话,他听着两位元帅的激烈言辞,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铁木辛哥的描述,比任何敌情报告都更让他感到心惊。军队的战斗力,归根结底是建立在物质基础上的精神力量。没有前者,后者就像沙堡一样脆弱。他想起赤塔雪原上龙国士兵充沛的体力和凌厉的刺刀,再对比自己士兵可能连完整冲锋都难以完成的现状,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铁木辛哥同志说的,是血淋淋的现实。” 朱可夫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千斤重担,“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个恶性循环:没有稳定的文官体系和健康的经济,就无法供养和武装军队;而没有一支强大可靠的军队,就无法在强敌环伺中保卫国家,更无法为经济恢复争取时间和空间。斯大林同志……或者说克里姆林宫目前的状态,显然无法立刻解决这个问题。”
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背对着众人,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投向了更深远的地方:“我们不能等待。军队必须有一部分‘自我维持’的能力,至少是过渡时期的能力。我们需要立刻做几件事:第一,控制住现有的战略储备和关键生产设施,确保最低限度的供应不断。第二,与……国内那些还能运转的、非核心的文官经济部门,寻求某种‘工作关系’,哪怕是暂时的、不稳定的。第三,也许是最困难的……”
朱可夫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必须考虑,如何开源。无论是通过非常规手段获取资源,还是……寻求外部的、有限的、不会损害根本利益的……交换。” 他说得极为含蓄,但每个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在绝境中,一些曾经不可想象的选择,可能不得不被提上议程。
生存的压力,已经压倒了意识形态的纯粹性。元帅们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中,少了几分悲愤和迷茫,多了几分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进行的、冷酷而务实的算计。几百万红军的命运,国家的未来,此刻都系于他们如何在这片物资与政治的双重废墟上,找到那条狭窄的生存之路。地图上的色块依旧刺眼,但此刻,他们更需要关注的,是仓库里的粮食,是工厂里的零件,是士兵们空瘪的胃和期待的眼睛。
就在作战大厅内被现实的物资危机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时,厚重的橡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戴着眼镜、面容清瘦但眼神精明的中年文官走了进来。他是财政人民委员米高扬,一位经历过列宁时代、在斯大林时期小心翼翼维系着财政系统运转的技术官僚。他的出现,与满屋子的元帅和将领们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他脸上的神情却异常镇定,甚至带着一种“终于等到时机”的微妙释然。
他走到长桌旁,没有坐下,而是环视了一圈这些手握重兵却眉头紧锁的军事统帅,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同志们,” 米高扬的声音平稳,带着文官特有的条理感,“在我们为眼前的物资和军饷焦头烂额时,或许我们可以暂时把目光从地图和仓库清单上移开,回想一下,回想一下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同志执政的最后时期。”
这句话让几位元帅微微一怔。列宁时代?那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笼罩在某种理想化光环中的记忆了。
朱可夫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难得的、对往昔的追忆:“列宁同志……那个时期,国家刚刚从内战和干涉中喘过气来,百废待兴,但确实……充满了某种活力,一种务实探索的活力。” 他记得自己年轻时,也曾感受到新经济政策(NEp)下社会那点有限的复苏气息。
众人看着米高扬,不知道这位管钱的文官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列宁是何用意。难道是要他们效仿“战时共产主义”?那显然不现实。
米高迎似乎看穿了他们的疑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一个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清晰:“同志们,列宁同志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间,口授过一些非常重要的政治信件和思考,后来……被一些同志称为 ‘政治遗嘱’。”
“遗嘱?!”
铁木辛哥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不仅是他,华西列夫斯基、罗科索夫斯基,甚至一向沉稳的朱可夫,眼中都爆发出惊疑不定的光芒。列宁有遗嘱?这在官方历史中从未被正式提及,在高层也一直是最讳莫如深的禁忌话题之一!
“列宁同志……还有遗嘱?” 铁木辛哥的声音都变调了,他死死盯着米高扬,“你确定?米高扬同志,这话可不能乱说!”
米高扬迎着他和其他人刀子般的目光,缓缓点头,语气肯定:“是的,铁木辛哥元帅。我以党性担保,我亲眼见过部分抄录件,也听可靠的、当时在伊里奇身边工作过的老同志转述过。那不是什么正式的法律文件,但确实是伊里奇对党和国家未来最核心的忧虑和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