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像只好奇心旺盛的小麻雀,围着正在简易灶台前忙活的李明打转,眼睛亮晶晶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
“李明同志,龙国的农民……‘公粮’要交很多吗?会不会交了之后,自己就不够吃了呀?” 她比划着,显然对“征粮”有着刻骨铭心的恐惧,“还有,你们国家好有钱啊,今天的红烧肉真好吃!是不是因为你们连长来了,才特意做的呀?”
李明正挥着大勺翻炒着锅里的菜,闻言头也不抬,瓮声瓮气地回答:“先答你最后一个。不是连长来了才有肉吃,是我们随时都能吃上红烧肉。”
“随时?!” 塔娜的音调陡然升高,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们……你们当兵的,可以随时吃肉?像今天这样,有油有酱的红烧肉?”
“对啊。” 李明终于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土拨鼠,“这有啥稀奇?红烧肉做起来还麻烦呢,费功夫,我们平时不怎么爱折腾,大多是炒个菜,或者直接把肉炖了。肉罐头倒是管够,后勤定期送,经常吃不完。”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草原上草很多一样自然。
塔娜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努力想象着“肉罐头吃不完”是什么概念。她甩甩头,又问出最核心的担忧:“那……你们的农民,要交‘爱国粮’吗?要交‘工业建设粮’吗?就是……就是不管收成好坏,必须交够的那个数?” 她用的是苏俄那边的术语,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深藏的恐惧。
李明把炒好的菜盛进盆里,擦了擦手,很干脆地说:“我们国家的农民,不交公粮。”
“不交?!” 塔娜差点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不交公粮?!怎么可能呢?国家……国家不要粮食吗?军队、工人、城市里的人吃什么?” 在她的认知里,农民天生就是要把大部分收成交出去的,不交粮的国家简直无法想象。
李明看她大惊小怪的样子,有点好笑,也有点无奈,耐着性子解释道:“我们国家的政策,尤其是对农民这块,跟你们那边可能不太一样。第一,全国大部分适合耕种的地方,都是规模化、集体化的大型国营或集体农场。地是农场(国家或集体)的,农民是农场的工人或者成员,用大机器、科学方法种地。农场本身就像一个大型工厂,它产出的粮食或者别的农产品,是直接作为‘产品’向国家缴税(以货币或实物形式),然后再按计划卖给国家或者市场。农民个人不直接面对‘交公粮’这件事,他们是领工资或者分红的。”
他顿了顿,看塔娜似懂非懂,又补充:“第二,有些地方,比如山区的梯田啦,零零碎碎不适合大机器的小块地啦,国家会整理出来,农民可以自愿承包去种,爱种点啥自己决定。那些地本来就零散,产量对全国来说九牛一毛,所以国家也懒得收税,就当是给农民自己改善生活、种点瓜果蔬菜用的。基本也不用交钱。”
“不用……缴税?” 塔娜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那……那国家的工业怎么办?建设军队、修路、开工厂的钱从哪里来?”
“也不是完全不缴税,” 李明挠挠头,努力组织语言,“是不用农民个人去缴这个‘公粮’税。税主要是从农场、工厂、商业这些大单位收。就像我刚才说的,一个几万亩的大农场,它统一向国家缴纳一笔钱(税),或者按合同交一部分粮食作为税。农场把剩下的粮食卖给国家或者市场,赚了钱,再给农场里的农民发工资、发奖金、分利润。明白了吗?压力不在单个农民身上,在农场这个‘大单位’身上。”
塔娜努力消化着,又问:“那……农场……不会贪污吗?厂长会不会把粮食和钱都自己拿了,不给农民?”
李明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幼稚的问题:“贪污?哪那么容易!任何一个农场的普通成员,都有权去查账本的!农场的厂长是大家选举出来的,一般一届三年。厂长干得好,带领大家丰收赚钱,大家就拥护他。要是他干得不好,农场没盈利,甚至亏了,当年就得被选下去,滚蛋!还得被大伙儿骂死,在村里都抬不起头。谁敢乱来?”
塔娜听着,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选举厂长?农民可以查账?厂长干不好就得下台?这些概念像一颗颗小炸弹,在她脑子里砰砰炸开。这和她所熟悉的、由上面指派、权力巨大、不容置疑的集体农庄主席,以及那种深不可测、从不过问的“上级账目”,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看着眼前这个能“随时吃红烧肉”、说着她难以理解的制度的龙国士兵,又回头望了望自己那些蜷缩在哨所角落、惊魂未定的乡亲们,心里第一次模糊地意识到,他们冒死跑过来的这个地方,可能不仅仅意味着能吃饱饭,还意味着一种截然不同的、她从未敢想象过的……活法。
塔娜听完李明关于农场、选举、查账的那套说法,眼睛亮得吓人,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她抓住李明的胳膊,急切地问:“那……那现在我们算是自己人了吧?我们村子都在界碑南边了!龙国……龙国也会给我们那样几万亩的大农场吗?让我们也去那种大农场干活,拿工资,分钱?天啊,几万亩……想想就让人睡不着觉!”
李明正拿起水瓢喝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他放下水瓢,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塔娜,没好气地说:“想屁吃呢?! 姑娘,你这愿望许得也太离谱了!你们是苏联人!苏联公民!跑到我们这边来避难,我们还管饭,已经仁至义尽了!还想要几万亩农场给你们种?你当龙国的土地是大风刮来的,还是我们总司令是散财童子?”
塔娜不服气,坚持自己的“理论”:“你不能这么说呀!李明同志!我们村子现在是在界碑的南边!按照界碑的标示,我们就是龙国人!我们是自己人!自己人帮自己人,不是应该的吗?”
“自己人个锤子!” 李明被她这执拗的逻辑弄得哭笑不得,“别做梦了好吧! 我跟你讲,只要你们苏联红军那边不先开枪挑事,你们那村子,就永远、永远在苏联那边! 你们自己半夜偷偷摸摸把界碑搬着玩,那不作数!那叫非法改变边境标识,是犯罪!懂吗?”
他见塔娜还是有点不服气的样子,决定把话说得更明白点,语气也严肃起来:“你以为你们就一个村子这么干?告诉你,根据我们刚接到的通报,沿着边境线,至少有17个像你们这样的村子干了同样的事! 加起来超过两千号人!你知道你们这群人,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塔娜被他的严肃语气镇住了,眨了眨眼,小声问:“多……多大的祸啊?”
李明伸出指头,一项项给她数,语气沉重:“第一,你们17个村子,至少挪动了20块国境界碑!第二,因为这些界碑位置异常,导致超过200公里的边境线,现在在法律和事实上出现了争议区!原本清晰的国界,现在成了一笔糊涂账!”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严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因为这件事,我们龙国第四兵团,整整30万大军,已经全面向边境开拔,进入预设阵地! 你们苏联那边的西伯利亚军区,也动员了超过50万军队,正在向边境集结! 现在两边几十万大军,枪炮上膛,隔着可能也就几公里、十几公里对峙!从昨天到现在,我们空军的战斗机、侦察机,就没停过,一直在天上轮班巡航!紧张得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他看着塔娜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你们这祸,闯得大不大? 这已经不是你们吃饱饭的问题了,这是差点引发两个大国全面战争的问题!”
塔娜彻底懵了,手脚冰凉。她只想着逃命、吃饱饭,最多幻想一下好日子,哪里想过自己这些人的举动,会牵扯出几十万军队和可能爆发的战争?她嘴唇哆嗦着,还想争辩一点“好处”:“可……可是……按照界碑……你们的领土,不是……不是增加了吗?” 她还在固守她那套“界碑即国界”的朴素认知。
李明这次是真气笑了,他摆摆手,用最直白的话粉碎她最后的幻想:“你这不是扯淡吗?! 因果关系搞反了姑娘!是先有双方承认的国境线,然后才在关键位置立界碑作为标志! 不是先随便找块石头刻上字立那儿,然后国境线就跟着石头跑了! 要照你这么说,我们龙国派几个工兵,晚上摸黑把界碑往西挪个几百公里,是不是莫斯科就成我们的了?可能吗?!”
塔娜被驳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和小伙伴们想出来的“绝妙主意”,在真正的国家规则和力量面前,是多么幼稚、荒唐,甚至危险。那种凭借几块石头就能改变命运、获得土地的幻想,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留下的,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未知命运,以及可能因他们而起的巨大灾难的深深恐惧。她看着远处正在紧张构筑工事、面色凝重的龙国士兵,再想想北方那些可能正在集结的、同样愤怒的苏联红军,不由得抱紧了胳膊,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1945年10月4日,北平,龙国军事委员会总部,一号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