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村里有人去县城,看见她跟了个比她大十几岁的男人,也是个打工的,看着比老赵还老。”杨守业的声音里带着点复杂的意味,“消息传回村里,大伙都在背后议论——村西头的张婶跟人说‘你看许爱叶,这是又找了个叔还是找了个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偏要走歪路’;胜杰的堂嫂叹着气说‘放着自己的姑娘不疼,去伺候别人家的儿子,她算得过来这笔账吗?’还有人说‘她这日子,就是过一天算一天,哪有什么前途光景?当初要是不贪那点小恩小惠,现在跟胜杰守着杂货铺,丫丫也大了,多好’。”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许爱叶的心上。有次她偷偷回村,想远远看看丫丫,却在村口被几个邻居撞见,有人故意提高声音说“有些人啊,就是不知足,好好的家散了,现在倒回来碍眼”,她只能低着头,飞快地走掉,眼泪掉在地上,混进泥土里。
“去年丫丫结婚,爱叶托人给丫丫送了条银项链,想趁着婚礼去看看女儿,结果刚到婚礼现场门口,就被丫丫堵在了外面。”杨守业的声音有些沙哑,“丫丫看着她,眼睛红得像兔子,问了她一串话——‘我爸年三十喝农药的时候,你在哪?我奶奶生病没人管的时候,你在哪?我放学回家没人做饭,只能吃凉馒头的时候,你在哪?你跟人走的时候,想过我吗?你拿我爸的命换你的好日子,你心安吗?你现在回来,是想弥补还是想再害我一次?你知道别人都怎么说我吗?你知道我这些年过得有多难吗?你还觉得你没错吗?’”
“丫丫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原地哭。婚礼上的人都围着看,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她觉得自己像个小丑,被所有人盯着、笑话,那一天,她才真正觉得,自己的人生跌到了冰点。”杨守业把老烟斗放在床头柜上,“后来她跟我说,无数个晚上,她躺在出租屋的床上,都在想‘假如当初我不心存侥幸,假如当初我不贪那点小便宜,假如老赵送我丝巾、给我买糖的时候,我能多想想胜杰的好,想想丫丫的笑脸,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她现在在县城的一家制衣厂打工,每天早出晚归,靠自己的双手挣钱,再也不指望靠男人。”杨守业说,“有次我去县城看病,在菜市场遇到她,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把青菜、两个馒头,看见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叔,我现在才算懂了,啥是江湖’。”
杨守业顿了顿,学着许爱叶当时的语气,声音轻却带着沉甸甸的悔意:“她说‘以前总觉得江湖是有人疼、有人靠,是风风光光的日子,现在才知道,江湖就是安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别好高骛远,别被一点小恩小惠诱惑,更别轻易放弃自己的家。幸福这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踏实,靠山靠水靠男人,都不如靠自己。只有靠自己勤劳的双手挣来的,才是最真实的’。”
“她还说,要是有来生,她宁愿做个‘手向上’的人——靠自己的力气往上走,挣干净的钱,守着自己的家;再也不做‘手向下’的女人,总想着伸手要,总想着走捷径,最后把自己的人生都搭了进去。”杨守业拿起老烟斗,没点烟,只是放在鼻尖闻了闻,“现在村里还有人拿她当反面教材,教育自家的媳妇、女儿‘别学许爱叶,好好过日子,别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老烟斗上,给烟杆镀上了一层暖光。杨卫国想起许爱叶的样子——上次在县城的公交车上遇到她,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个旧手机,屏幕上是丫丫小时候的照片,眼神里满是落寞,却又带着点不敢言说的牵挂。
杨守业把老烟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声音轻却有力:“爱叶这一辈子,算是把‘江湖’俩字嚼碎了。其实哪有什么复杂的江湖,不过是守好自己的本心,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别贪、别作、别忘本,靠自己的双手挣钱,靠自己的真心待人,这就是最好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