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定府南城墙,已化为一口沸腾的血肉鼎镬。
硝烟黏稠,裹挟着皮肉焦糊与血液特有的铁锈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胸口。
城墙上下,厮杀已臻白热。箭矢破空的尖啸、滚木礌石砸落的闷响、金汁泼洒的嗤啦声、兵刃切入骨肉的顿挫声、垂死者的哀嚎、搏命者的怒吼……
无数残酷声响交织成一片毁灭的乐章。
云梯上,宋军甲士面目狰狞,口衔利刃,在盾牌的掩护下向上蚁附,不断有人被砸落、射穿,带着一蓬血雨坠下。
城头,金兵同样红了眼,挥刀挺矛,将冒头的敌人刺落,自己亦时常被冷箭或飞石夺去性命。
每一寸垛口,每一段残垣,都在进行着最原始惨烈的拉锯与争夺。
宋军士气如虹,借着火箭造成的混乱缺口猛攻。
金军则凭残存的高度与困兽之勇,死战不退。
中军大纛下,战场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所阻隔。
陆左安坐,玄色常服纹丝不动,目光沉静地掠过那片血腥炼狱。
身后,黄药师、洪七公及百余中原高手静立如林,气息凝练,只待雷霆一击。
忽然,脚步声近,岳飞按剑而至,甲胄染尘,神情冷峻如铁。
他于御辇前数步止住,抱拳沉声,字字清晰:“陛下,我军锋锐已尽数压上,各门佯攻皆起。”
“城墙缺口处争夺最烈,金虏顽抗,然其弓弩滚木消耗将尽,颓势已现。”
他略顿一下,目光灼然:“可以开始了。”
四字落下,意味着前军血肉铺就的时机已然成熟,意味着那定鼎的一击无需再候。
陆左眼帘微抬,眸中深邃似古井无波。
他缓缓自御辇中起身,并无急切,却自有千钧之势随形。
战机之妙,存乎一心。
“锵!”
清越剑鸣倏然响起,压过远方嘈杂。
陆左拔剑出鞘,剑身古朴,无光华流转,却自有一股沉凝杀伐之气透出,令周遭空气都为之一肃。
他持剑而立,目光扫过身前蓄势待发的黄药师、洪七公,扫过那百余名屏息凝神、眼含烈焰的中原豪杰,最终落向硝烟弥漫的巍巍城门。
“胡尘污我山河久矣,百年血泪,今当以剑洗之!”
“朕,便为三军将士,开此城门!”
“诸君,可愿随朕——斩关夺隘,直破虏庭?”
言辞简截,却如火种掷入油海。
“愿随陛下!!”
“破城!杀虏!”
以洪七公一声裂石穿云的长啸为始,百余高手轰然应和,战意勃发,直冲霄汉!
洪七公周身气劲鼓荡,再无丝毫嬉态。
黄药师青衫微漾,眸光冷冽如万古寒冰。
江南七怪及各路豪雄兵刃齐出,气机相连,汇成一股无坚不摧的锐烈洪流!
陆左不再多言,嘴角掠过一丝冰冷弧度。他足尖在御辇前沿轻轻一点。
“砰!”
一声闷响,御辇厚重底板竟微微下陷!
那道玄色身影已如惊鸿骤起,又似鬼魅横空,不借外物,纯以惊世骇俗的轻身功法与雄浑真气,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虚影,自中军大阵之上疾掠而过,径直扑向大定府那扇被火箭灼烧得焦黑斑驳、却依旧紧闭的厚重城门!
其速之疾,身后竟拖出淡淡残影!
“陛下已动!随我冲!”
洪七公暴喝,双掌一错,降龙掌力沛然涌出,身形借力前纵,如巨鹏翔空,紧随其后。
黄药师青影一闪,宛若凭虚御风,倏忽已在数丈之外。
百余高手齐声呐喊,各展绝学,或纵跃如飞,或奔掠似电,形成一道尖锐无比的矢锋,以陆左为最前端,朝着城门发起了决死冲击!
他们的目标,唯有那扇门,以及门后必将出现的、真正的强敌!
宋军将士见陛下亲率绝世高手冲阵,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攻势瞬间再炽,死死咬住城头金兵,为这柄直刺心脏的尖刀劈开道路。
……
城楼之上,一直静观如古佛的桑吉嘉措活佛,在陆左拔剑腾空的那一刹,半阖的眼眸骤然睁开!
眸中温润慈悲尽褪,唯余一片照见真空、冻结魂灵的冰冷神光。手中捻动的乌黑骨珠,戛然而止。
“红尘业障,终需了断。”
低语声如梵唱轻吟,却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
话音未落,他足下所立、那被烈火灼烧过的墙砖,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下一瞬,桑吉嘉措活佛那绛红身影已自城楼消失。
并非跃下,亦非飘落,仿佛融入光暗间隙,以一种玄妙难言、近乎缩地成寸的诡异身法,骤然出现在城外半空,恰恰阻在陆左所化玄影与城门之间的虚空!
他依旧保持着跌迦坐姿,悬停半空,僧袍拂动,周身隐有淡金色微光流转,宝相庄严,却散发着镇压一切的恐怖威压。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眸,锁定疾驰而来的陆左。
“南朝人皇,回头是岸。”
活佛开口,声如暮鼓晨钟,宏大平和,却蕴含直指人心的力量,震得下方混战兵卒气血微浮。
他抬起右手,拇指与中指相扣,结一玄奥法印,对着陆左,遥遥一按。
“哞!”
真言出口,空气震颤!
一道凝练如实的真气佛印凭空浮现,初时仅如拳大,迎风暴涨,刹那间竟有车盖规模,携着镇魔渡业、碾碎山河的磅礴巨力,朝陆左当头压下!
佛印未至,下方地面尘土已自飞扬,空气发出低沉呜咽。
大日如来印!
活佛不出手则已,出手便是雷霆之势,欲将这逆乱天数、亵渎佛门的南朝帝王,一举镇压于城门之外!
“铛!!!”
玄色剑锋与佛印于半空悍然对撞!
发出一声沉闷如洪钟大吕、又尖锐似裂帛的奇异巨响!
狂暴的真气波纹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炸开,肉眼可见的涟漪横扫而出,将下方十数丈内的尘土、碎石、乃至几具遗骸都猛烈掀飞!
陆左前冲之势为之一滞,悬停空中,衣袂猎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