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素重新俯身沙盘,手指重重按在江都郡的位置,那里是大运河江南段的终点,也是扬州城的所在。
“江南世家……”
他忍不住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忧虑,“这些盘踞江南无数载岁月的庞然大物,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们的既得利益。”
“大运河的贯通,对他们而言,既是机遇,更是挑战。”
他深知江南世家的底蕴,自前朝以来,江南士族便垄断了整个南方的资源。
昔年大隋攻灭南陈,就有这些南方世家大族的身影。
他们盘根错节,势力雄厚,即便是大隋一统天下,也未能彻底根除他们的影响。
如今,大运河即将通航,南北的资源流通将更为便捷,朝廷对江南的掌控力无疑会大大增强,这自然会触动江南世家的底线。
此前江南动乱……就是源于此。
“他们会甘心吗?”杨素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还有李密……”
杨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忍不住暗暗叹息。
李密此人,素有才能,却也野心勃勃。
他被杨广任命为开河府都督,主持大运河的开凿,手中掌握着庞大的权柄。
若此人与江南世家勾结……那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查清李密的真实意图,以及江南世家的具体谋划。”杨素心中打定主意。
他抬起头望向帐外连绵的雨幕,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大运河关乎国祚,绝不容许任何人在此时生乱!”
随即,杨素缓缓走到悬挂在帐壁上的地图前,目光扫过江南各州郡,最终停留在了吴郡、会稽等地。
这些地方是江南世家的核心势力范围。
“看来……是时候亲自走一趟了。”杨素喃喃自语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需要亲自去走一趟,敲山震虎,确保这几个江南世家不会有任何侥幸之心。
啪!啪!啪!
帐外的雨依旧下着,猛烈敲打营帐,发出沉闷的声响。
杨素的身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股凛然正气。
江南的局势,如同这眼前的雨幕,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殿下!”
忽然,一名亲卫急步掀帘而入,雨水顺着甲胄滴落,在泥地上洇开深色印记,“程家派了人前来!”
程家?
杨素挑了下眉,若有所思,问道:“何事?”
“程家说是在城内烟雨楼设了宴,请殿下前去赴宴!”亲卫说道。
自扬州城世家门阀历经清洗,现在还能在江南屹立不倒的,唯程氏和石家等几家。
而程家素来低调,家中虽然也豢养了修士和私兵,却从不轻易涉足朝堂纷争。
杨素眸光微凝,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
程家在此时设宴,绝非寻常的邀约。
是示好?还是试探?亦或是……鸿门宴?
杨素挑了下眉,觉得有些可笑,江南的确是世家门阀的地盘,但河域上的水师大军……以及扬州府卫军,可不是摆设。
随即,杨素沉吟片刻,帐内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接映在地图上,仿佛与那些蜿蜒的河流、密集的城池融为一体。
“程家还真是沉不住气……”
杨素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喃喃自语道:“其他人都只是暗处动作,他却敢明着递出请柬。”
那名亲卫垂首静待,不敢插话,沉默不语。
帐外的雨声似乎更急了些,敲打在帐篷上,如同战鼓擂动,敲击着人心。
“他们想知道什么?或者说,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杨素低声自问,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程家若想自保,此刻最该做的是闭门不出,而非主动招惹是非……除非他们有恃无恐,或者他们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
“江南世家的底蕴……”
杨素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这几个字。
程家作为江南硕果仅存的世家之一,其隐藏的力量绝不容小觑。
或许,这场宴会正是窥探其底蕴的一个机会。
“备驾。”
良久后,杨素停下脚步,沉声道:“本王要去会会这位程家主,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担忧,迟疑了一下说道:“殿下,程家此举恐有不妥,是否要多带些人手?”
“不必。”杨素摆了摆手,语气淡然。
“在扬州城,还无人敢对本王动手,人多了反而显得本王怕了他们。”
他顿了顿,缓缓道:“让扬州府衙派人暗中盯着程家,若有异动,不必请示,格杀勿论!”
“是!”
那名亲卫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随即,杨素整理了一下衣冠,望着铜镜中映照而出的老人,虽是已经两鬓染霜,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丝毫不见老态。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着江南特有的湿冷气息。
“江南的水,果然是比北地的更深啊……”
杨素望着镜中的自己,幽幽一叹,随即推门而出,步入了那片茫茫雨幕之中。
……
烟雨楼,这座扬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今夜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
楼外车水马龙依旧,但楼内却被程家包了下来,闲杂人等一概不得入内。
二楼临窗的雅间内,程家家主程昀正凭栏远眺,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儒雅,眼神却深邃难测。
哒!哒!
忽然,程昀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缓缓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笑容,拜礼道:“越王殿下大驾光临,程某有失远迎!”
“恕罪,恕罪!”
杨素负手而入,目光如炬,扫过雅间内的陈设,以及程昀身后站着的几名年轻男女,淡淡道:“程家主客气了,就是不知深夜相邀,有何见教?”
“哈哈哈,殿下言重了!”程昀哈哈一笑,侧身让杨素入座,亲自为其斟上一杯热茶。
“只是听闻殿下近日为大运河之事操劳,程某心下不安,略备薄宴,为殿下分忧解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