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梅被妹妹半扶半抱回到病房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虚得像一片飘在风里的纸。
化疗药物本就把她的身体啃得千疮百孔,恶心、乏力、骨头酸痛,时时刻刻缠在她身上,再加上刚才在棋牌室亲眼撞见的那一幕——那个口口声声说要外出打工、要挣钱给她治病的丈夫,正叼着烟、摸着麻将、在烟雾缭绕里笑得得意自在,她只觉得心口那道被撕开的伤口,又被人狠狠撒了一把盐。
可这一路回来,她没有再掉一滴眼泪。
眼泪早在银行柜台前看见流水单的那一刻,就已经流干了。
妹妹小心翼翼把她放平在床上,给她盖好被子,又慌忙跑去叫医生。护士很快过来,量血压、测脉搏、翻看她的眼皮,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皱着眉头叮嘱:“病人现在身体极度虚弱,情绪又波动太大,再受一次刺激,随时可能出现休克,你们家属一定看好,不能再让她乱跑了。”
妹妹连连点头,眼眶红得厉害:“我知道,护士,我知道……”
等人都走光,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妹妹才握住林晓梅冰凉的手,声音压得发颤:“姐,咱们现在就报警吧,我现在就打110,让警察把张磊那个不是人的东西抓起来,他这是偷你的钱,是诈骗,是赌博,他必须坐牢!”
林晓梅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很空,很淡,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也让人安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先不报警。”
妹妹急了:“姐!你都被他害成这样了,你还想放过他?你还想给他留面子?他都没给你留活路啊!”
“不是放过他。”林晓梅轻轻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我是要先和他离婚。我要和他把这八年的账,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我要让他净身出户,我要让他一分钱都拿不到,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身下的床单。
“等婚离完,账算清,我再亲手送他去他该去的地方。”
妹妹看着姐姐眼底那股从未有过的决绝,一瞬间就懂了。
从前那个温柔、忍让、凡事都习惯迁就、总想着给男人留余地的林晓梅,已经死在了棋牌室那扇门被推开的瞬间。
现在活着的,是一个被伤透了心、被逼到绝路、只能为自己、为儿子拼命活下去的女人。
当天下午,妹妹就按照林晓梅的吩咐,联系了附近专门处理婚姻家事的律师。
律师赶到医院,在病床旁边听完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又看了林晓梅手里已经准备好的所有证据——银行盖章的流水单,清晰显示张磊在她住院期间分批、多次将八万六千块全部取走;棋牌室里多位目击者愿意出面作证,证明他长期在那里赌博;还有妹妹之前悄悄录下的、张磊谎称“在外地打工、工地很忙”的电话录音。
每一份证据,都铁证如山。
律师越听脸色越沉,最后忍不住叹了口气:“你丈夫这个行为,已经不仅仅是道德问题了,私自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而且还是你的救命钱,在法律上属于严重过错,离婚的时候,他不仅分不到财产,还要承担赔偿责任。如果真要追究,他这种行为完全可以按盗窃和赌博来处理,刑事责任跑不了。”
林晓梅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眼神坚定:“我只有三个要求。第一,孩子的抚养权,必须归我;第二,我们现在住的那套小房子,归我;第三,他在外边欠的所有赌债,我一分都不承担。”
律师立刻点头:“这三点完全合理,也完全合法,法院一定会支持你。你放心,这个官司,我们稳赢。”
离婚起诉书,当天就起草、整理、签字完毕。
而林晓梅这边,冷静、清醒、一步一步有条不紊地推进,另一边的张磊,却彻底慌了,慌得六神无主,慌得像一只丧家之犬。
他从棋牌室灰溜溜逃出去之后,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最开始的盘算很简单:林晓梅性子软、心又善,最在乎家庭,最在乎孩子,就算被她发现自己赌光了钱,最多也就是哭几场、闹几天,最后看在八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儿子还小的份上,一定会原谅他。他甚至还天真地想,先躲几天,等她气消了,再回去跪下来哭一哭、认认错、发发誓,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
他从来没有想过,林晓梅会真的狠下心。
他更没有想过,她会直接走法律程序。
所以,当快递员把法院的传票送到他手上时,张磊整个人当场就瘫了。
薄薄一张纸,上面清清楚楚印着:
离婚纠纷。
分割夫妻共同财产。
子女抚养权归属。
返还被挥霍财产。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
这一次,林晓梅是真的要和他一刀两断,是真的不打算给他留任何活路,是真的要把他从她的人生里,彻底踢出去。
张磊慌了,怕了,悔了,疯了。
他连滚带爬从出租屋里冲出来,一路疯跑着往医院赶,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惨白如纸,完全没了几天前在棋牌室里那种逍遥自在、红光满面的样子。
“晓梅!晓梅!”
他一冲进病房,就完全不顾周围还有其他病友、家属、来来往往的护士,“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林晓梅的病床前,一把抱住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胳膊,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老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行不行?我再也不赌了!我对天发誓!我把手指头剁了都可以!我出去打工,我去搬砖,我去扛水泥,我一分一分把钱挣回来给你治病!你别离婚!别不要我!别让我坐牢!我求求你了!”
他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浑身发抖,看起来悔恨万分,痛苦不堪。
若是放在以前,放在林晓梅还对他抱有一丝幻想、一丝期待的时候,她一定会心软,一定会心疼,一定会动摇。
可是现在,她只觉得无比恶心。
林晓梅冷冷地、慢慢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他怀里抽了出来,动作轻,却带着不容触碰的距离感。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怒,没有怨,没有骂,只有一片彻彻底底的漠然,像在看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张磊,你晚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却每一个字都冷得像冰。
“我躺在医院里做化疗,吐得昏天黑地,疼得睡不着觉,你拿着我的救命钱在外面赌博挥霍的时候,你没想过今天。
我一遍一遍给你打电话,你永远关机,永远不回,我整夜整夜睁着眼睛等你回来的时候,你没想过今天。
我在银行柜台看见那八万六千块一分不剩,差点死在大厅里的时候,你也没想过今天。”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却字字致命。
“现在知道怕了?知道跪了?知道哭了?
晚了。
我不会再信你任何一句话。”
张磊见软的不行,立刻慌了神,语气一下子变了,带着一丝慌乱的威胁:“林晓梅!咱们八年夫妻!还有浩浩!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吗?你就不为孩子想想吗?你让他从小就没有爸爸?”
一提到儿子,林晓梅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可那不是心软,不是犹豫,而是压不住的、冰冷刺骨的怒意。
“为孩子想想?”
她猛地提高了声音,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苍白的脸颊涌上一抹病态的潮红。
“你拿着浩浩的上学钱,拿着我的救命钱去赌博的时候,你怎么不为孩子想想?
你看着我快死了,还在外面潇洒快活、不管不顾的时候,你怎么不为孩子想想?
你骗我、哄我、利用我的信任、偷我的钱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个爸爸?”
林晓梅越说,声音越抖,心越凉。
“张磊,你不配当爸。
你更不配提浩浩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