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青禾村的晒谷场上,支起了一张长长的旧桌子。
阿娟就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沓提案联署表。她没有用大喇叭喊,而是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讲解。
“婶儿,这不是要挖祖坟,是要保护咱们村自己的东西。”
“叔,签个字,就是给子孙后代留个念想,告诉他们,咱们村的根,是从哪儿来的。”
起初,响应的人并不多。许多老人摆着手,脸上满是敬畏和恐惧,“那井不干净,不能碰,会触怒祖宗的。”
流言的毒,早已深入骨髓。
直到一个拄着拐杖的七旬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叫王根生,是村里为数不多,当年亲身参与过填井的人。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我签。”老人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年……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大人去扛石灰袋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把石灰倒下去的时候,底下……底下好像还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是像有人在底下哭。”
“这些年,我天天晚上做梦,梦见那口井。我得给自个儿赎罪。”
说完,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联署表上,歪歪扭扭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这个手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根生叔都签了!”
“他说的是真的?井底下当年真的有……”
“管他有什么!反正不能让外人把咱们村的东西给挖了!”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观望的,犹豫的,害怕的,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朴素的乡土情结所触动。
签名的人数,一个,十个,五十个……
很快,就突破了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所需的三分之二法定比例。
村民代表大会,就在书院的院子里召开。
村主任坐在正中间,表情凝重。沈玖、阿娟、老林叔他们坐在左侧。而右侧,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据说是周副镇长派来“指导工作”的干事。
会议一开始,那名干事就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关于将一口废井列为文化遗产保护点,我认为这个提案过于草率,缺乏足够的科学依据和历史考证。我们不能凭一些民间的传说和猜测,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他话音刚落,沈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反驳,而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投影仪。
一段视频,被投射在书院白色的墙壁上。正是那天晚上录下的,井口音波共振的画面。那低沉、规律、仿佛心跳般的嗡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大家听到的这个声音,是我们用专业设备录下的。它不是鬼哭,而是一种特殊的声学现象。”
接着,她请出了三位村里超过八十岁的老人。
“三位爷爷,你们年轻时,都喝过这口井没封之前的‘井心水’,能不能跟大伙儿说说,那水,是啥味儿的?”
一位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忆道:“甜的,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香气。夏天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另一位补充道:“跟别的井水不一样,那水打上来,放一夜,第二天早上看,水面会有一层薄薄的、像米汤一样的白膜。”
沈玖点了点头,最后,她拿出了那本消毒登记簿的复印件,高高举起。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年轻干事的脸上。
“如果这只是一口普通的枯井,自然干涸,为什么在封井的前一晚,有人要领用五十公斤生石灰和二十公斤工业沥青,去做所谓的‘畜棚防疫’?”
“请问,是什么样的防疫,需要用工业级的密封材料,去封死一口井?”
“我们今天要保护的,不只是一堆石头,一口井。我们要保护的,是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却被当成污点、被恶意抹去的人和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院里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位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良久,村主任缓缓地,举起了自己那只饱经风霜的手。
“我同意,立项保护。”
当晚,书院。
许伯像往常一样,锁好大门,准备回自己的小屋睡觉。
转身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底下,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抽出来,发现是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用手电筒照着,从上往下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井壁。在井口下方大约三米深的位置,泥土脱落,露出了后面排列整齐的东西。
那是一排黑褐色的陶瓮。
它们像列阵的士兵,紧紧地挨在一起,瓮身上,用利器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暗记。
借着月光,许伯眯起老花眼,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形似“柒”字的符号。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笔迹潦草的字写着一句话:
“她们把曲母藏在最脏的地方,因为那里最干净。”
许伯的心猛地一跳,他不敢耽搁,立刻拿着照片,敲响了沈玖的房门。
沈玖接过照片,盯着那排陶瓮和那个“柒”字暗记,呼吸陡然一滞。
曲母……
第七曲……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在这一刻,与这张来自黑暗的照片,轰然重合。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第七曲”的实物坐标!
她忽然笑了,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笑容灿烂得惊心动魄。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县文旅局办公室的号码。
沈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带疲惫但清晰的声音:“沈小姐吗?关于你提交的青禾村西古井紧急保护申请……经过我们研究决定,批了。”
沈玖握着手机,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一轮巨大的、皎洁的满月,正不偏不倚地,悬挂在村西古井的正上方。
清辉如水,洒满大地。
那月光,仿佛一场跨越了百年的守望,在今夜,终得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