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时不同往日啊。”雾盈轻轻勾唇,“娘娘不如信我一次,贵妃与奴婢已经是积怨已久,万一不成功,娘娘只要将奴婢推出去——贵妃也不能对娘娘怎么样吧。”
德妃笑起来,柳雾盈向来这么有自知之明,她在上位者面前,从来都不把自己放在一个很高的位置上,而是将自己当作一个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与聪明人讲话,会省去许多麻烦。
“你说得不错,本宫该信你。”德妃端过一盏顾渚紫笋,慢慢品了一口,刚要吩咐她下去,暗香匆匆来禀报:“娘娘,王爷和王妃来请安了。”
“知道了,水月,你留下。”
雾盈暗自诧异,但也没好违背德妃的意思,只好答应。
王妃?
三殿下封王这她是知道的,宋容暄与她提过,但娶亲一事——竟是打了个措手不及。
会是哪家姑娘呢?
骆舒玄与明知夏一前一后走进来,齐齐拜道:“给母妃请安。”
雾盈站在德妃身侧,略瞟了一眼,顿时愣在原地。
竟然是明知夏。
她正月十五新婚,如今才过门没几日。她本就是英气与明艳糅合的长相,今日一袭朱砂色长裙,端的是仪态万方。
明知夏也看见了雾盈,失声叫道:“阿盈?”
“没个规矩!”德妃瞬间冷了脸色,“她是贱婢,你是什么身份?”
明知夏倔强地抿唇,跪下道:“儿臣与雾盈年幼相知,有许多日子未见,才会如此惊讶,请母妃恕罪。”
“母妃,知夏也不是故意……”骆舒玄话还没说完,就被德妃尖刻的笑声打断,“你刚封了王,成了亲,翅膀硬了,便开始忤逆母妃了?”
“儿臣不敢。”骆舒玄也一同跪下。
雾盈朝明知夏投去感激的一瞥。
德妃到底是不忍心儿子久跪,命人扶起来赐座,说了一会闲话,便放二人走了。
雾盈随后也出了门,看见知夏身边的大丫鬟在廊下等她:“二小姐,我们王妃与你有些话想说。”
“我如今已担不起这句二小姐。”雾盈笑着说,“你我是一样的人。”
“小姐快别这么说。”那丫鬟低了头,“从小我们王妃就与小姐交情好,哪怕小姐落魄了,王妃也拿小姐当亲姐妹的。”
说罢,丫鬟撑开伞,带着雾盈走进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远远望见漫天飞雪中,骆舒玄给明知夏系上白狐裘披风。
明知夏一转头就看见雾盈来了,笑道:“咱们也是许久未见了,这些日子你忙,我也轻易见不着你一面。”
看来她并不知道雾盈逃出宫的消息。
雾盈也没着急解释,而是福了福身子:“奴婢还没来得及恭贺王爷王妃大婚之喜。”
“恭贺什么?我不过是……”明知夏快言快语,话刚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家夫君就在旁边,这才止住了话头,讪讪笑着,“是该恭贺。”
“本王还有军务,便不打扰你们叙话了。”
骆舒玄识趣地转身离去,明知夏这才握紧雾盈的手:“你不知道,方才他在旁边我都要紧张死了!”
“你紧张什么?”雾盈揶揄道,“三殿下看来带你不错啊。”
“我与他不过是一纸诏书,月老拿姻缘锁强捆着罢了。”知夏嘟囔着,忽又神神秘秘道,“你在她母妃里这么久,知道她喜欢什么吗?我总觉得她……好像看我哪儿都不顺眼。”
明知夏懊恼地挠挠头,从前她真是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去主动讨好婆母,可她不想让骆舒玄屡次因为她受罚,夹在自己和母妃之间左右为难。
“你放心,娘娘只是还不习惯,她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雾盈好言劝慰了她几句,目送着她离开,长长舒了口气。
紫烟宫里仙气缭绕,幽香袅袅,地龙温煦,将外头的寒气都阻隔在了宫门外。
“什么?居然被……”明贵妃闻言眉头一蹙,“哪儿来的贱婢,这么胆大包天!”
白姑姑在她耳边低声一句,明贵妃顿时来了兴致:“她回来了?”
“绝不会有错。”
“有意思,”明若拈着兰花指,冷笑道,“她是不想活了么?”
“奴婢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说,她应当不敢与娘娘这般对峙——”白姑姑话音未落,只听得屏风后一声轻微的咳嗽,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本宫让你杀了许淳璧,你还是没有听进去啊。”
屏风后的女子声线慵懒。
“姐姐,妹妹已经倦了——”贵妃按着额头,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你放过她,将来柳雾盈可不会放过你。”屏风后女子的话一字一句敲击在她心口,“趁着现在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赶紧派人过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明若睁开眼睛,一瞬间眼神里透着刺骨的寒凉。
“白荼,去办吧。”
“是。”
等到用晚膳的时候,雾盈抽空去太医院看望许淳璧,不想在半路遇上沈蝶衣,她穿着百蝶穿花的斗篷,安静得如同画中人。
她一转头,就看见了雾盈,明眸闪烁了一下,拎着食盒站在原地,还揉了揉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
雾盈却不假思索地冲了上去,吓得沈蝶衣一个趔趄,手里食盒差点没拿稳。
她扑进沈蝶衣怀里,只觉得进宫以来的所有郁闷都融化了,旧友重逢的欣喜冲淡了那些不愉快。
真好,她还活着,不像阿璧那般生死不明。
“阿盈,回来了就好。”沈蝶衣眼眶微红,“我听说阿璧受罚了,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是怎么被罚的?”雾盈问。
“我也不知,”沈蝶衣喟叹了一声,“贵妃向来喜怒无常,将人打死都是常有的事——幸亏她遇上了你。”
两人说着,穿过雪夜里的琼楼玉宇,四周安静,只听得梅枝上雪花抖落的声音。
太医院近在眼前,里头挑着一盏幽微的烛火,烛影摇红,看不真切。
雾盈正要走上台阶,忽然看见窗户边有个黑影极速闪过,她的神经顿时紧绷,拔下头上的簪子就破门而入,熬药的太医尚且没反应过来,雾盈就已经抬脚踹开了里头屋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呼吸一滞——
一个太医正拿着针扎向榻上的许淳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