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后堂的算盘珠子崩了一地。
沈重山蹲在太师椅里,独眼盯着面前那五本新送来的账册,手指头悬在算盘上空,愣是没拨下去。林墨站在一旁,手里捧着碗热汤面,面汤上漂着一层油花,已经凉透了,他没敢换——尚书大人从昨儿个卯时到现在,眼珠子熬得跟兔子似的,可那算盘珠子一下都没错。
“尚书大人,”林墨轻声道,“凉州那边又递折子了。周大牛那一万二千人,这个月的军饷还差八千两。韩元朗说,要是再不发,他就把黑风口那五百匹战马卖了凑数。”
沈重山头也不抬,手指头在账册上划拉着:“卖马?他那五百匹战马是留着打仗用的,卖了拿什么跟大食人打?”
他把账册一推,往后一靠,太师椅发出吱嘎一声响。独眼里全是血丝,可那琢磨不定的光还在。
“林墨,你说国库还剩多少?”
林墨咽了口唾沫:“回尚书大人,还剩五万三千两。可下个月神武卫的军饷要八万两,北境边军的冬衣要两万两,加上凉州那边……缺口至少八万两。”
沈重山沉默。
他把账册重新翻开,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林墨,”他指着那页账,“你看看这笔——江南织造局,去年报的‘损耗’是八千匹绸缎,可他们实际产了多少?”
林墨凑过去看了看:“按账面算,应该产了三万匹。可他们报的入库只有两万二千匹。那八千匹……”
“那八千匹,”沈重山冷笑一声,“要么进了谁的私库,要么换了真金白银。”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账册哗啦啦响。窗外天色将明未明,户部后堂的窗棂上结了一层薄霜。
“林墨,备轿。老夫要进宫。”
辰时三刻,养心殿西暖阁。
李破蹲在炭炉边,手里拿着根铁钳,拨弄着炉里的红薯。萧明华坐在对面绣花,绣的是匹狼,狼眼用黑线勾勒,已经绣了大半。赫连明珠在另一头擦刀,刀身上映着炉火,明明灭灭。
“陛下,”高福安佝偻着腰进来,“沈尚书求见。”
李破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沈重山进来时,官袍下摆沾满了露水,脸冻得通红。他顾不上行礼,直接把手里的账册往李破面前一递:
“陛下,您看看这个。”
李破接过,翻了几页,手忽然顿了顿。
“江南织造局?”他抬起头。
沈重山点点头:“三年,账面损耗两万四千匹绸缎。按市价算,值十二万两银子。这十二万两,去哪儿了?”
李破把账册合上,塞进炭炉里,看着火苗把它舔成灰烬。
“沈老,”他从炭炉里夹出烤好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沈重山,“您这账,查得够细的。”
沈重山接过红薯,没吃,独眼盯着他:“陛下,这十二万两,够凉州那一万二千人吃半年的。”
李破咬了一口红薯,烫得直哈气。
“传旨给孙有余,”他嚼着含糊道,“让他去江南。明面上是巡查粮仓,暗地里把那十二万两的底细摸清楚。”
沈重山愣住:“陛下,孙有余还在凉州查账……”
“凉州的账让赵黑子盯着。”李破打断他,“江南那边,得有个会算账的去。”
午时三刻,凉州节度使府后堂。
孙有余蹲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账册,手里捧着碗凉透的茶。韩元朗蹲在他对面,眯着眼盯着他。
“孙主事,”韩元朗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锈刀刮石,“陛下让你去江南?”
孙有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份刚送到的密旨。
韩元朗接过,看了一眼,忽然笑了。
“江南织造局,”他把密旨还给孙有余,“那地方,比凉州城还脏。”
孙有余手顿了顿。
韩元朗灌了口酒,抹了把嘴:“老子在凉州待了二十年,可江南那边的破事,也听过不少。织造局那帮人,跟宫里的太监勾结,跟江南的盐商勾结,跟漕运的船老大勾结。十二万两?怕是二十万两都不止。”
孙有余沉默。
他把那碗凉透的茶一口喝干,站起身。
“韩将军,”他说,“卑职这一去,怕是得些日子。凉州的账,卑职已经理出个头绪了。剩下的,让赵黑子盯着就行。”
韩元朗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块腰牌扔给他。
“拿着。”他说,“这是老子的腰牌。江南那边要是有人敢动你,拿这个说话。”
申时三刻,凉州城外三十里,那棵歪脖子骆驼刺下头。
周石头蹲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五块麒麟玉佩,盯着官道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铁蛟蹲在他旁边,左肩的伤结了痂,可他还时不时摸一摸,像是怕它再裂开。
“石头,”铁蛟开口,“孙主事要走?”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玉佩攥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