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遥遥望着对岸。
“兀术,俺来了。”
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可它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度,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飘了一瞬,便散在了风里。
当夜,中军帐中,烛火摇曳。
武松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边角早已磨得发毛,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
燕青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沉声开口:
“陛下,金兵主力便在此处,距离黄河只有五十里。前锋已经抵达北岸,正在四处搜集船只,看样子,三日之内必定渡河。”
武松看着那个红点,没有说话。
方杰独臂攥紧了拳头,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
“陛下,让俺带一队人马,趁夜渡河,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马骏也立刻起身请战:
“陛下,末将愿往!”
帐中其余几个将领也纷纷站起身,有主动请战的,有出言献策的,一时间帐中嗡嗡作响,像一锅烧得滚开的粥。
武松抬手往下压了压。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他看着帐里的人,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脸,都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的人。
武松忽然想起了林冲。
想起他在安庆城头,也是这样,看着身后的一众兄弟。
那时候他不懂林冲心里在想什么,现在,他懂了。
“不渡河。”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武松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黄河南岸的位置。
“俺们就在这边等。等他过来。”
他转过身,看着帐中一众将领。
“黄河是天险,金兵要渡河,船不够,人挤人,队形必定大乱。那时候,才是杀他们的最好时机。”
方杰眼睛瞬间亮了:
“陛下是要半渡而击?”
武松点了点头。
半渡而击。
这个文绉绉的词他未必懂,可他懂里面最实在的道理——
等敌人过河过到一半,前不着岸后不着水,进退两难的时候打,最狠,最准,最能要人命。
帐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所有将领的眼睛都亮了,亮得像夜里燃着的火把。
马骏猛地一拍大腿,啪的一声脆响:
“好计!陛下英明!”
武松没有笑。
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张地图,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看着对岸那片藏着无数敌人的黑暗。
“兀术,你过不过河?”
“不过,俺等你。”
“过,俺杀你。”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可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裹着恨,裹着痛,裹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烧不尽的滔天烈火。
接下来的三天,黄河两岸都异常安静。
金兵在北岸疯狂搜集船只,梁山兵马在南岸加紧加固营寨。
两边像两头蛰伏的猛兽,死死盯着对方,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先动一步。
可这安静是假的。
是暴风雨来临前,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
武松每天都要去河边站很久。
他就站在河滩上,望着对岸,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燕青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第三天傍晚,对岸忽然有了动静。
苍凉的号角声从北岸传来,呜呜咽咽的,像是亡魂在哭。
紧接着,那些船动了。
黑压压的一片,铺在浑黄的河面上,像一群密密麻麻的水黾,缓缓地、沉重地向南岸压过来。
船上的火把在渐沉的暮色里亮着,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窥伺着南岸的一切。
武松站在岸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看着那些晃荡的火把,看着那片被船桨搅动得愈发翻滚的河水。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还有从对岸飘来的、金兵特有的马粪与皮革混杂的气味。
那气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灌进鼻子里,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武松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牢牢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看着那些船一点点逼近南岸。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准备。”
身后,方杰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烈火。
他独臂举起长刀,刀锋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刺骨的寒光。
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那些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武松的人,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刀。
无数道刀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像是河面上骤然升起的一轮寒月。
风停了。
水声也像是停了。
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片沉默的、冰冷的、亮得烧人眼睛的光。
武松站在那片刀光的最前面。
他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望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影,望着那个藏在无数金兵身后的、纠缠了多年的老对手。
他的手,缓缓握紧了刀柄。
刀鞘上的泥,被他的手心捂热了,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潮湿的土腥气。
他没有擦。
也永远不会擦。
“兀术。”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对着奔涌的河水自言自语。
“俺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