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上旬,古籍修复中心的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的会议通知。由国家图书馆古籍部主办的“东亚古籍保护技术交流会”将于七月中在杭州举行,会期两天,邀请国内外相关领域的专家学者与会。
孙教授拿着会议资料找到久时时,她正在为一批新到的敦煌遗书残片做预处理。工作台上铺着软布,那些历经千年的纸片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她用软毛刷小心地拂去表面的浮尘,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蝴蝶的翅膀。
“久久,这个会议你看看。”孙教授把资料夹放在工作台一角。
久久放下刷子,擦了擦手,翻开资料夹。会议议程很详细,涵盖了纸张分析、修复技术、数字化保护、国际协作等多个议题。参会者名单里有很多她熟悉的名字——有的是她读过论文的学者,有的是她在专业会议上远远见过的前辈。
“这是个很好的学习机会,”孙教授说,“今年我们中心有两个参会名额。我年纪大了,懒得奔波,想让年轻人去。小赵家里有事去不了,另一个名额,我想给你。”
久久的指尖停在参会者名单的某一页上。那上面有个名字让她心跳加快——松本清志,日本国立文化财研究所的研究员,国际知名的纸张分析专家。她读过他所有的论文,有些甚至做了详细的笔记。
“松本先生也会来?”她轻声问。
“对,他是这次的特邀主讲人之一,”孙教授点头,“你可以趁机跟他交流交流。你之前做的那个唐代写经纸张分析,不是有几个问题一直没解决吗?说不定他能给你些启发。”
这是个巨大的诱惑。但同时也是一个巨大的挑战——这意味着她要独自前往一个陌生的城市,参加一个全是陌生人的会议,还要主动与顶尖专家交流。虽然这一年多来她已经习惯了在团队的陪伴
“我……”久久咬了咬嘴唇,“我怕我做不好。”
“怕什么?”孙教授看着她,“你现在的专业水平,完全有资格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而且,”他顿了顿,“你不能永远待在舒适区里。总有一天,你要学会独自面对专业场合,独自建立自己的学术网络。”
这话说得很对,但依然让久久感到不安。她想起上次在母校讲座,虽然紧张,但台下有团队成员在最后一排坐着,那种无形的支持让她能鼓起勇气。而这次,如果她去杭州,就真的是一个人了。
“考虑一下,”孙教授拍拍她的肩,“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孙教授离开后,久久重新坐回工作台前,但心思已经无法集中在那些敦煌残片上了。她打开手机,搜索这次会议的相关信息。官网上有详细的日程安排,还有往届会议的影像资料。她点开一段去年的会议花絮——学者们在茶歇时交流,在会场外讨论,那种专业而融洽的氛围既吸引她又让她畏惧。
下午回到团队公寓,久久把这件事告诉了大家。客厅里,所有人都在——夏飞在打游戏,蒋烁在看比赛回放,白辰在调吉他弦,肖逸在画画,苏沐在研究新菜谱,叶昀在处理数据,顾璟在看剧本。
听到这个消息,夏飞第一个放下游戏手柄:“杭州?交流会?听起来很高大上啊!”
“要去几天?”蒋烁问。
“两天一夜,周六早上出发,周日晚上回来。”久久说。
白辰放下吉他:“这是很好的机会。能接触到最前沿的研究,还能建立专业联系。”
肖逸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飞机和会场的简笔画。苏沐从厨房探出头:“杭州好啊,这个季节应该还不算太热。我可以给你准备些路上吃的。”
叶昀推了推眼镜:“从专业发展角度看,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对提升个人学术影响力有帮助。根据数据,此类会议的人际网络拓展效果显着。”
所有人都看向顾璟。他放下剧本,认真地问:“你自己想去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久久握紧了手指:“想去……但又害怕。如果你们有人在,我可能敢一些。但一个人……”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顾璟的语气很平静,但不是施压,而是陈述事实,“就像你第一次单独接受采访,第一次独立负责项目,第一次公开演讲。每一次都会害怕,但每一次走过后都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强大。”
夏飞跳起来:“久久姐你可以的!你现在可是‘久哥’!射箭都能正中靶心,开会算什么!”
蒋烁挠头:“要不……我陪你去?我就当旅游了,不打扰你开会!”
这个提议被顾璟否决了:“这是久久的专业场合,需要她独立面对。我们可以提供支持,但不能代替。”
白辰微笑:“我们可以帮你做准备。模拟会议场景,预演可能的情况。”
肖逸举起速写本,上面画了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的样子,
苏沐说:“我会准备所有出行用品,保证你在外地的饮食起居都舒服。”
叶昀已经在调取资料:“我可以收集往届会议的资料、参会者背景、常见交流话题,帮你做知识储备。”
顾璟总结:“所以你看,虽然你不能带我们去,但我们可以帮你做好万全的准备。而且,”他顿了顿,“会议只有两天。如果你真的觉得不适应,随时可以提前回来。没有压力。”
这番话像一层柔软的安全网,兜住了久久悬着的心。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那……我去。”
“耶!”夏飞欢呼,“久久姐威武!”
蒋烁竖起大拇指:“等你回来给我们讲会上听到的厉害东西!”
白辰已经开始构思模拟会议的方案。肖逸在画出行清单的插图。苏沐在笔记本上记下要准备的物品。叶昀的电脑屏幕上已经出现了数据分析图表。
顾璟看着久久,眼中是信任和鼓励:“周五之前,我们帮你把所有的准备都做好。”
接下来的几天,团队进入了“帮助久久备战会议”的模式。每个人都用自己的专长提供支持。
白辰负责模拟会议场景。他在客厅布置了一个简易的“会场”,让久久练习如何在茶歇时与人搭话,如何提问,如何简洁地介绍自己的研究。他扮演各种角色——严肃的老教授,热情的青年学者,话不多的外国专家。每次模拟后,他都会给出反馈:“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但如果再加一点上下文会更有深度。”“介绍自己研究时,可以再缩短十秒,留出更多交流时间。”
肖逸画了一组“会议生存指南”小漫画,用幽默的方式提醒各种注意事项:如何记住人名,如何选择交流时机,如何礼貌地结束对话。画风可爱,内容实用,久久把它存在手机里,随时可以看。
苏沐准备了一个“出行急救包”,里面除了常用药,还有独立包装的零食、保温杯、眼罩、颈枕,甚至还有一小瓶舒缓精油。“如果紧张,可以闻一闻这个,薰衣草味的,安神。”
叶昀整理了一份厚厚的资料包,包括所有参会者的背景介绍、近期研究成果、可能感兴趣的话题方向。他还做了一个关系图谱,标出了哪些学者之间可能有合作,哪些研究方向相近。“这些信息可以帮助你找到交流的切入点。”
蒋烁贡献了自己的社交经验:“其实跟人聊天没那么难!你就想着,大家都是对同一件事感兴趣才聚在一起的,肯定有话聊!而且你是去学习的,不用怕问问题!”
夏飞则负责精神鼓励:“久久姐你现在可是专业人士!要自信!抬头挺胸!想想你射箭的时候多帅!”
顾璟负责统筹和查漏补缺。他检查了久久的行程安排,确认了酒店和会场的距离,下载了当地的交通地图,还准备了一份应急联系人列表——包括会议组织方的联系方式、当地医院地址、团队每个人的电话。
“最重要的,”顾璟在出发前一晚对久久说,“记住你不是去考试的,是去学习的。允许自己犯错,允许自己紧张,允许自己有不完美的时候。真实的状态,往往比完美的表演更打动人。”
这些话一点点积累起来,像一块块砖,铺成了久久踏上旅程的路。
周五晚上,久久收拾行李。她按照大家建议的清单,一件件准备:正装两套(苏沐帮忙熨烫过),专业资料(叶昀整理装订好),名片(顾璟帮忙设计印刷),出行急救包(苏沐准备),小漫画指南(肖逸手绘),还有团队成员写的小卡片——每个人一句鼓励的话,装在同一个信封里。
夏飞写的是:“久哥出征,寸草不生!”后面画了个夸张的箭头。
蒋烁:“问倒所有专家!回来教我们!”
白辰:“相信你的专业,也相信你的心。”
肖逸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旁边写“发光”。
苏沐:“吃好睡好,别太累。”
叶昀:“数据支持你的每一个判断。”
顾璟的卡片最简单,只有两个字:“等你。”
久久把这些卡片小心地放进随身背包的内袋。那一刻,她感觉背包沉甸甸的,但不是负担,是力量。
周六清晨,团队全员到机场送行。虽然只是一次两天的短途出差,但阵仗大得像要远行。
“到了发消息!”夏飞挥手。
“看好资料!有问题随时打电话!”蒋烁喊。
白辰微笑:“放松,享受过程。”
肖逸递上一张新的速写,画的是久久在会议上发言的样子,想象图,但很生动。
苏沐塞给她一盒刚烤好的饼干:“路上吃。”
叶昀检查了她的电子设备:“所有资料已同步云端,随时可调取。”
顾璟最后说:“我们都在。”
久久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转身走进安检口。回头时,还能看见那七个人站在送机大厅的玻璃墙后,朝她挥手。那一刻,她突然不那么害怕了——因为知道无论走多远,回头时,他们都在。
飞机起飞时,久久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为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专业目标。不再是“7S团队的林久久”,而是“古籍修复师林久久”。
这两个身份她都很珍惜,但此刻,她需要学会让后一个身份独立站立。
杭州比北京湿润,七月的空气里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虽然还没到花期,但那种特有的南方气息还是能感受到。会议安排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从房间窗户能看见一片湖光山色。
久久放下行李,简单洗漱后,就带着资料去了会场注册。注册处已经有不少人,大多是中年以上的学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她一个人站在队伍里,显得有些突兀。
“请问是来参会的吗?”工作人员问。
“是的,林久久,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中心。”她递上邀请函。
工作人员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递过会议资料和胸牌。久久接过,把胸牌别在胸前。上面有她的名字和单位,白底蓝字,很正式。
第一个环节是开幕式和主旨演讲。会场能容纳两百人,几乎坐满了。久久找了个靠后但能看清讲台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陌生人,她能听到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能闻到不同香水、烟草、书籍混合的复杂气味。
紧张感又回来了。她握紧了手里的笔,深呼吸,想起顾璟的话:“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考试的。”
开幕式很简短,接着是第一位主旨演讲者——正是松本清志。这位日本学者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讲的题目是“东亚纸张分析技术的比较研究”,正是久久最感兴趣的领域。
松本先生的英语带有日本口音,但表达清晰。他展示了大量实验数据和高清显微照片,比较了中国、日本、韩国传统纸张在纤维结构、填料成分、老化特征上的异同。每个结论都有扎实的实验支撑,逻辑严密。
久久完全被吸引了,忘记了紧张,全神贯注地听讲、记笔记。当松本先生提到某个唐代纸张的纤维分析方法时,她突然想到自己修复的那批敦煌遗书——有些问题一直没解决,也许这个方法能提供新思路。
演讲结束后是茶歇。这是会议安排的交流时间,学者们端着咖啡和茶点,自然地聚成小圈交谈。久久站在角落,看着那些流动的人群,心跳又开始加快。
她知道应该主动去找松本先生交流,但脚步像钉在地上一样。脑海里闪过白辰模拟的场景,肖逸画的小漫画,叶昀整理的话题建议,夏飞喊的“要自信”。
“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她对自己说。
深吸一口气,她朝着松本先生的方向走去。那里已经围了几个人,正在讨论刚才演讲中的某个技术细节。久久站在外围,等一个交流的间隙。
机会来了。有人问了一个关于样品制备的问题,松本先生回答后,目光扫过周围。久久鼓起勇气,用英语开口:“松本先生,关于您提到的唐代纸张纤维分析方法,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久久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但声音还算平稳:“我在处理一批敦煌遗书残片时,发现有些纸张的纤维保存状态特别差,用常规方法很难获得清晰的显微图像。您的方法中提到的那个预处理步骤,对这类极度脆化的样本适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