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暑气还未完全散去,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林久久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开着几份刚到的古籍扫描件。这是一批明代地方志的残卷,某地博物馆准备数字化出版,请她帮忙做文本校勘和注释。工作很繁琐,需要对照不同版本,考证地名变迁、官职沿革、人物关系……但她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桌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里有旧纸张、墨水和红茶混合的淡淡香气——她最近开始尝试喝红茶,觉得比普洱更温润。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显示“孙教授”。
林久久放下手中的放大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接起电话:“喂,教授。”
“久久啊,”孙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忙吗?”
“在整理地方志的资料。”林久久说,“不忙,您说。”
“好。”孙教授顿了顿,“有个事想和你商量。下个月初,学院要办一个小型的‘古籍保护与数字化’研讨会,规模不大,就二三十人,主要是咱们专业的老师和研究生,还有几个合作单位的专家。”
林久久静静地听着,心里隐隐有预感。
“我看了你最近做的几个项目,”孙教授继续说,“特别是那个明代地方志的校勘工作,还有和博物馆合作的古籍数字化流程设计,都很有价值。我想推荐你在会上做个简短报告,就十五分钟,分享一下你的工作方法和心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林久久的手指微微收紧。
学术会议……做报告……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心跳加速。
她参加过学术会议,但都是作为听众,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做报告?站在台上,面对二三十双眼睛,讲十五分钟?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她就觉得呼吸困难。
“教授,”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不行的……”
“久久,”孙教授的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我知道你紧张。但这次会议规模很小,都是自己人,没有外人。而且,你的工作确实做得很好,值得分享。”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是一直想推广古籍修复和数字化吗?这是很好的机会。从专业的学术场合开始,慢慢来。”
林久久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确实想推广这个专业,想让更多人了解古籍修复和数字化的意义。但……她更擅长埋头工作,不擅长站在台上说话。
“教授,”她小声说,“我可以写论文,您帮我讲,或者……”
“论文当然要写,”孙教授笑了,“但报告要自己做。久久,你不能一直躲在后面。你的专业能力很强,这是事实。你需要学会展示它。”
林久久握着手机,手心开始出汗。
她想起节目录制时,面对镜头的恐慌。想起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讲解古琴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想起颁奖礼上,虽然最终说出了那些话,但下台后腿还在发软。
每一次,都是巨大的挑战。
每一次,都像是从悬崖边走过。
“教授,”她的声音更小了,“我怕……怕搞砸。”
“不会搞砸的。”孙教授的声音很笃定,“你的内容扎实,这是最重要的。至于表达,可以练习。还有一个多月呢,足够你准备了。”
他换了更轻松的语气:“这样吧,你先考虑一下。明天给我答复。如果实在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我希望你能试试。”
“……好。”
“那就这样。对了,地方志那个项目,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嗯,谢谢教授。”
挂断电话,林久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心脏还在怦怦跳,像有只小鹿在乱撞。
做报告……
十五分钟……
二三十人……
她睁开眼睛,看着书桌上那些泛黄的扫描件。纸张的纹理,墨迹的深浅,虫蛀的痕迹,水渍的晕染……这些都是她熟悉的,安全的领域。
但站在台上,对着陌生人讲这些?
她摇摇头,觉得不可能。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7+1”小群。
“苏沐:久久姐久久姐!你看这个![图片]”
“苏沐:我今天写的字!老师说有进步!”
图片是苏沐写的“持之以恒”,虽然笔画还显稚嫩,但结构已经工整很多。
林久久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回复:“写得很好。结构比上次稳了。”
“苏沐:谢谢久久姐!都是你教得好!”
“夏飞:苏沐宝宝可以啊!快赶上你久久姐了!”
“白辰:进步很明显。坚持的力量。”
“肖逸:字的骨架立起来了。”
“叶昀:从图像分析,笔画稳定性比两个月前提升52%。”
“顾璟:认真练,会有成果。”
“蒋烁:啧,还行。”
林久久看着大家的回复,忽然想到,苏沐当初学书法时,也是从完全不会开始的。第一笔抖得不行,字写得歪歪扭扭,还哭过鼻子。
但他坚持下来了。
现在能写出这样的字。
而她,要做的只是站在台上,讲自己最熟悉、最擅长的工作。
真的比苏沐学书法还难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可以试试。
就像苏沐当初一样,试试。
林久久重新拿起手机,给孙教授发消息:“教授,我……我试试。但需要您帮忙指导。”
几秒后,回复来了:“好!太好了!我明天就帮你准备大纲。别担心,我们一起把它做好。”
放下手机,林久久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照在她手边的地方志扫描件上。
那些古老的文字,那些破损的纸张,那些需要被解读、被修复、被传承的记忆。
她想把它们讲出来。
想告诉人们,这些故纸堆里的东西,其实有温度,有生命,有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力量。
也许她讲得不好。
也许她会紧张,会结巴,会语速飞快。
但至少,她要把这些内容传递出去。
这是她的责任。
也是她的……成长。
林久久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开始写:
“古籍保护与数字化研讨会报告提纲
报告人:林久久
题目:暂定《明代地方志校勘与数字化实践——以XX地方志为例》
时长:15分钟
内容结构:
1. 项目背景与意义(2分钟)
2. 校勘方法与难点(5分钟)
3. 数字化流程设计(5分钟)
4. 案例分析与思考(3分钟)”
写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在纸的最
“慢慢来,一句一句说。就像修复古籍,一页一页来。”
写完,她把纸贴在书桌前的墙上。
抬头就能看见。
像是给自己的承诺。
也像是给自己的勇气。
窗外,一只鸟飞过,翅膀划破天空,留下淡淡的痕迹。
林久久看着那道痕迹,轻轻地说:
“我试试。”
第一周:大纲与焦虑
第二天,孙教授把林久久叫到办公室,一起讨论报告大纲。
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堆满了古籍和专业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旧书和茶香。孙教授泡了一壶龙井,给林久久倒了一杯。
“别紧张,”孙教授看着她紧绷的样子,笑了,“就当是聊天。来,说说你的想法。”
林久久把昨晚写的提纲递给孙教授,小声解释:“我想以我正在做的明代地方志项目为例,讲校勘和数字化的实际工作……”
孙教授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思路很好,”他说,“但十五分钟很短,要突出重点。我建议你把重心放在‘方法创新’上——你在这个项目中用了哪些新的校勘方法?数字化流程有什么改进?这些是同行最想听的。”
林久久想了想:“我……我尝试用多版本对照和史料互证的方法,解决了几处长期有争议的文本问题。数字化方面,我设计了一个分层扫描和标注系统,可以更好地记录古籍的物理状态和修复痕迹……”
“对!就讲这些!”孙教授眼睛亮了,“具体,实在,有干货。至于项目背景、意义这些,简单带过就好。”
他拿起笔,在提纲上做修改:“这样,结构调一下:开头一分钟简要介绍项目;然后八分钟讲校勘方法和案例;五分钟讲数字化流程;最后一分钟总结和展望。”
林久久点头,记下来。
“至于PPT,”孙教授说,“不要放太多文字。主要是图片——古籍的高清扫描图、校勘前后的对比、数字化流程的示意图。文字越少越好,靠你讲。”
林久久的脸色又白了:“我……我怕忘了要说什么……”
“那就写讲稿。”孙教授说,“完整的讲稿,背下来。但上台后不要照念,要讲出来。你可以带卡片上去,写关键词提示。”
他顿了顿,看着林久久:“久久,你最大的优势是专业扎实。你要相信,只要你把内容讲清楚,大家就会认可。至于表达技巧,可以慢慢练。”
从办公室出来,林久久回到工作室,开始写讲稿。
她写得很细,几乎每一句话都斟酌。写完后数了数,三千多字——按正常语速,十五分钟大概两千字左右。
太长了。
她开始删减,把那些啰嗦的解释去掉,只留核心内容。
删到两千五百字,还是长。
再删,到两千字。
看看时间,已经晚上九点了。
她打开PPT软件,开始做幻灯片。
按照孙教授的建议,文字很少,主要是图片。她选了几张最典型的地方志页面:有虫蛀的,有水渍的,有字迹模糊的,还有校勘前后的对比。
又做了几张数字化流程的示意图:扫描、图像处理、文本识别、标注、数据库构建……
做完后,她试着对着PPT讲了一遍。
用手机录音。
讲完后回放,听到自己的声音——语速飞快,像在赶火车;有些地方因为紧张而含糊不清;还忘了一段重要的内容。
她叹了口气,关掉录音。
太难了。
手机震动,是“7+1”小群。
“白辰:久久,听说你要在学术会议上做报告?恭喜。”
林久久愣住——她还没在群里说过这件事。
她回复:“是孙教授告诉您的?”
“白辰:嗯。今天去学校办事,碰到孙教授了。他说你很紧张,但准备得很认真。”
“夏飞:哇!久久姐要上台做学术报告了?太牛了!”
“苏沐:久久姐加油!你可以的!”
“肖逸:学术报告和艺术展览有相似处——都是展示专业成果。”
“叶昀:需要演讲技巧的数据分析吗?我可以提供历年优秀学术报告的语速、停顿、手势等数据。”
“顾璟:提前多练习,上台会好很多。”
“蒋烁:啧,麻烦。但……加油。”
林久久看着大家的鼓励,心里暖了一下,但压力也更大了。
她不想让大家失望。
“林久久:我……我讲得不好。语速太快,容易紧张……”
“白辰:我每次演出前也会紧张。我的方法是,上台前深呼吸,想象自己不是“表演”,而是“分享”。分享音乐,分享感受。你也可以想象自己是在“分享”专业知识,而不是“做报告”。”
“顾璟:演讲和演戏有共通处。关键是找到自己的节奏。你语速快,可以刻意放慢,在每个重点处停顿。”
“叶昀:根据数据,平均语速控制在每分钟120-140字最易被接受。你的讲稿2000字,15分钟,平均133字/分,理论上是合适的。但需要实际练习调整。”
“肖逸:可以录视频自己看,就像我看自己的画一样,从旁观者角度找问题。”
“蒋烁:啧,真麻烦。但……你要是搞砸了,也没人会笑你。都是专家,懂你在说什么就行。”
林久久一条条看着,眼眶有点发热。
这些建议,都很具体,都很用心。
特别是蒋烁那句“你要是搞砸了,也没人会笑你”,虽然语气还是那么不耐烦,但她听出了里面的安慰。
她回复:“谢谢大家……我会继续练习的。”
“苏沐:久久姐,要不你给我们先讲一遍?我们当观众!”
“夏飞:对啊!视频连线!我们假装是听众!”
“白辰:这个主意很好。真实的模拟演练。”
“肖逸:我可以从视觉呈现角度给建议。”
“叶昀:我可以记录语速和流畅度数据。”
“顾璟:时间定好告诉我,我参加。”
“蒋烁:啧……行吧。”
林久久看着这些回复,心跳又加速了。
在群里讲?
虽然都是熟悉的人,但……还是紧张。
但也许,这是最好的练习。
在真正上台前,先在最安全的环境里试一次。
她打字:“那……那明天晚上八点?我准备好PPT,视频连线讲一遍?”
所有人都回复:好。
约定就这样定下了。
第二周:第一次模拟演讲
周二晚上八点,林久久坐在工作室里,电脑上打开了视频会议软件。
七个窗口陆续亮起来:夏飞在舞蹈教室,苏沐在宿舍,白辰在工作室,肖逸在画室,叶昀在书房,顾璟在家,蒋烁在健身房——他居然真的参加了。
“能听到吗?”林久久小声问,声音有点抖。
“能!”苏沐第一个回应,“久久姐加油!”
其他人也点头示意。
林久久深吸一口气,打开了PPT共享屏幕。
“大家好,”她的声音还是紧,“今天我要报告的题目是《明代地方志校勘与数字化实践——以XX地方志为例》……”
她开始讲。
起初几分钟,完全是在背稿子,眼睛盯着电脑屏幕,不敢看摄像头,语速快得像子弹。
但讲着讲着,她渐渐进入了专业领域。
讲到那处虫蛀的页面如何修复时,她的声音稳了些:“这里我们看到的是典型的蠹鱼蛀痕,呈不规则隧道状。修复时不能简单填补,而要顺着纸张纤维的方向,用相似材质和厚度的补纸,最大限度地保留原始状态……”
讲到多版本校勘的方法时,她甚至拿起手边的一本参考书做示范:“比如这个地名,甲本作‘龙泉’,乙本作‘龙渊’,丙本残缺。我们需要查考当地地理志和历代沿革,结合上下文判断……”
她完全忘记了摄像头,忘记了观众,只专注于内容。
十五分钟,不知不觉就讲完了。
最后一页PPT是“谢谢聆听”,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结束了。
“讲……讲完了。”她小声说。
视频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虽然没有声音,但大家都在鼓掌。
苏沐最激动,手拍得很快:“久久姐讲得太好了!我都听懂了!”
夏飞:“虽然专业术语听不懂,但感觉好厉害!”
白辰:“内容很扎实,逻辑清晰。”
肖逸:“PPT的视觉呈现很简洁,重点突出。”
叶昀:“平均语速前五分钟158字/分,后十分钟降到142字/分,逐渐进入状态。总时长14分37秒,时间控制很好。”
顾璟:“内容很好。建议在重点处再放慢些,让听众有时间消化。”
蒋烁:“啧,还行。”
林久久看着这些反馈,脸红了。
“谢……谢谢大家。”
顾璟接着说:“我注意到你中间有几次忘词,但很快接上了。这很好——不要怕停顿,停顿是思考的自然表现。观众能理解。”
白辰也说:“你对专业内容的热忱,透过屏幕能感受到。这是最重要的。”
叶昀补充:“根据我的记录,你在讲解具体案例时,流畅度明显提升。建议正式报告时,多准备几个这样的案例,可以帮助你进入状态。”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给了很多具体建议。
林久久认真地记下来。
这次模拟演讲,虽然紧张,但她发现,当真正沉浸在专业内容中时,恐惧会减轻。
也许……她真的可以。
第三四周:反复打磨
接下来的两周,林久久进入了疯狂的练习模式。
每天早上起来,先对着镜子讲一遍。
白天工作间隙,抽时间修改PPT和讲稿。
晚上睡前,再完整练一次。
她还听从叶昀的建议,录了视频自己看。第一次看时,她尴尬得想钻地缝——手势僵硬,眼神飘忽,表情紧绷。
但看多了,她开始能客观分析:这里语速太快,那里可以加个手势,这个地方应该停顿……
她也采纳了顾璟的建议:在讲稿上标出重点处,提醒自己放慢。
“这里是关键案例……停顿三秒……”
“这里需要解释专业术语……放慢语速……”
她甚至去学校的空教室练习,想象
第一次去时,她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座位,腿都在抖。但讲着讲着,她想起孙教授的话:“你的内容扎实,这是最重要的。”
也想起群里大家的鼓励。
还想起苏沐学书法时,一遍遍写不好却还在坚持的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讲。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站在讲台上不再那么可怕了。
语速能控制住了。
手势自然了些。
敢看“观众”了——虽然只是空座位。
距离会议还有一周时,她在孙教授面前完整讲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