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焰在断开的醋萝卜里幽幽跳动。几粒微不可见的孢子在光线下漂浮,尘埃般落在红黏土脚印的凹坑里。
“霉菌……”陆建国喉咙发紧。
陆和平闭上眼睛,小手死死捂住耳朵,身子往铁柜缩。
陆凛冬一步跨前,用后背挡住妻儿,隔绝了那团幽绿光源和散发不祥气息的菌尘。
“别看!”祝棉一把揽过和平,按下援朝探头的脑袋。
援朝鼻尖几乎碰到灰白霉菌。那股熟悉的、带着土腥气的怪异甜香钻入鼻腔:“妈……这味儿……”几个月前的记忆复活——就是这个味道!
死寂。
“滋……嚓……”
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众人的视线被牵引,挪向黑暗角落。
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动了。张晓蝶。
她停止了啜泣,整个人凝固成一块礁石。只有攥着东西的手在神经质地抖动。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钉在怀里抱着的那块豆腐帘布上。
帘布边缘磨得起毛。绿光下,能看到上面精心挑绣的饱满牡丹。花样中央,几道狰狞的撕裂口子如丑陋疤痕,将花蕊扯烂大半。几缕丝线挂在裂口边缘,随她手指战栗而抖。
她干裂渗血的嘴唇无声开合,颤抖的手指一遍遍抚摸断裂的丝线、撕裂的花瓣。指甲刮过粗糙布底,发出砂纸摩擦般的“沙沙”声。
“……爸……妈……”浑浊的气音黏着悲怆,“那粮仓……不是老鼠洞……”
这句话投入死水,溅起滔天巨浪。
陆凛冬瞳孔骤缩,握军功章链的手狠狠一紧!粮仓!他带队秘密封闭处理的军需粮仓!背脊挺得笔直。
祝棉抱紧和平,目光锁在张晓蝶泪流满面的脸上。
“那粮仓……”张晓蝶猛吸一口气,呛得剧烈咳嗽,声音带着泣血的嘶哑,“是爸妈……用命……守着的地方……”
她抬起涕泪纵横的脸,陷入崩溃边缘的癫狂:“周广茂!那个疯子!他吼!他喊!”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模仿记忆深处的恶魔低语:“‘看见没!那死耗子洞里飘出来的玩意儿!’”——她布满血丝的眼睛死瞪虚空,“‘就是他们守仓库染上的霉!烂到肚子里了!才把你甩给老子!’”
话音落下,死寂笼罩。
和平在发抖。援朝茫然眨眼。建国手指掐进掌心。
然后——
“轰!!”
血肉碰撞石壁的巨响炸碎寂静!
陆建国!
“操他妈!”少年野兽般的低吼炸开!愤怒和恨意冲垮理智!他像头被激怒的幼狼,猛地一拳砸在冰冷铁柜上!铁皮发出巨大呻吟。
手背皮开肉绽,鲜血混着黑色煤灰黏腻下淌。剧痛换来更凶狠的咬牙。他喘着粗气,胸膛激烈起伏,凶狠目光淬毒,恨不得焚烧那个名字代表的恶魔。
“建国!”祝棉惊叫,被儿子自残般的举动骇得脸色煞白。
这一拳,砸碎了张晓蝶最后的心防。
她发出短促尖锐的绝望哀鸣,身体如被重锤击中般弓缩抖动!
痉挛的手狠狠一抓——那块残破牡丹绣花的豆腐帘布,边缘被巨大力道撕拉出更大裂口!
碎裂边缘破口下,一块更小、颜色略浅的陈旧布料被抖开!
它竟被巧妙缝合藏匿在夹层里!
“啪嗒。”
布片落在陆凛冬脚边青焰照亮的地面。
凛冬没有犹豫。他弯腰拾起,扫了一眼——土布背面,无字无纹——随即闪电般展开手中那张浸透汗渍的高温粮票。
叠上去!
粮票覆盖布片背面的瞬间——
一个微小标记,被粮票上特殊处理区域,在布片粗糙纹理上清晰映衬出来!
不是文字。
是一组简略清晰的线条!
十字加弧线,指向三角。
这图形烙印般刻在熟悉防空洞图纸的陆凛冬眼底!
是通风口!隐蔽主通风口的精确坐标位置!以牡丹花蕊撕裂点为参照原点!
所有线索在脑海勾连成劈开黑暗的惊雷!
“哐当!”
萝卜青焰耗尽汁液,火焰跳动几下,骤然熄灭!浓墨黑暗兜头罩下。
视觉丧失,感官引爆。
祝棉抱紧颤抖的和平和援朝。建国压抑怒火的喘息急促如拉风箱。张晓蝶受伤野兽般的呜咽起伏。
“走!”陆凛冬声音嘶哑斩钉截铁。他拉过祝棉,将她连同两个孩子护在身前,不容置疑推向洞口光线方向。胳膊如钢铁支柱,指向出口,隔绝后方危机。
“援朝,跟着妈!建国,拉住妹妹手!”祝棉明白丈夫指令,声音强行稳住。
“那……她呢?”建国被推着踉跄一步,沾血的手攥紧和平冰冷小手,咬牙挤出这句话。他回头朝黑暗角落狠狠瞪去。
黑暗中,一只手突然握住他沾血的胳膊!
张晓蝶!
冰冷、湿滑、带绝望汗意的手指!
“不能走!”她尖利哭喊几乎撕裂声带,带着疯魔般的孤注一掷,“他们会炸!他们会把通风口……”后半句被恐惧卡住,只剩抽气呜咽。指甲掐入他破皮的手腕伤口,激得少年倒抽冷气。
“援朝!带好妹妹!建国,别管!跟上!”祝棉疾声厉喝。
“都别动!听凛冬的!”
黑暗中,“咔哒”上膛声。
陆凛冬没有回头。他没有喝止纠缠的张晓蝶。
他身体如磐石钉在原地,左手紧抓藏坐标的粮票布片,右手闪电般拔枪。
子弹上膛的清脆摩擦声,在密闭空间如惊雷。
枪口在绝对黑暗中,稳稳、精准指向散发霉菌孢子的铁柜角落外的深黯——被所有人忽略的、堆满废弃木箱的角落盲区!
“出来。”两个字。冰冷。淬着北国寒冬棱角。每个字重逾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