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抓向金鹏的巨大鬼爪,微微一滞。
禁锢金鹏的空间之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动。
就这一刹那。
下方,一道人影,冲天而起。
是林风。
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没有激发混沌寂灭体。他只是凭借肉身的力量,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射向高空。地面被他蹬出一个巨大的凹陷,他自己也因为用力过猛,口中鲜血狂喷,轮回印记的裂痕瞬间扩大了三分之一。
但他不管不顾。
他眼里只有天上那个残破的身影。
他伸出双手。
在金鹏的身体即将被重新禁锢、被鬼爪抓住的前一刻。
抱住了他。
入手是一片温热粘稠的血肉模糊。金鹏的身体轻得吓人,软得像一滩烂泥。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
“老鸟……”林风喉咙发堵,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金鹏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下,看清是他,咧了咧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大口血沫。
“别说话。”林风手臂收紧,抱紧了他,转身就朝下方坠去。
“想走?”
尊使冰冷的声音响起。他已经强行压下了胸口的侵蚀,虽然骨甲上的裂纹还在蔓延,虽然印记的灼痛感还在持续,但他终究是炼虚巅峰。这点伤势,还不足以让他失去战力。
他抬起另一只手,对着下坠的林风,虚虚一按。
天空骤然一暗。
一只比刚才更加巨大、更加凝实、缠绕着浓郁死气的黑色鬼爪,凭空出现,笼罩了方圆数百丈的空间,朝着林风和金鹏,狠狠拍下!
鬼爪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林风下坠的速度骤减,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怀里的金鹏,更是闷哼一声,气息又弱了一分。
避不开。
扛不住。
林风抬头,看着那遮天蔽日拍下的鬼爪,眼里闪过一丝血色。他猛地低头,看向怀里的金鹏,又看向下方塔楼前,被苏晓晓扶着、勉强站起的萧辰,看向躺在地上、死死盯着这里的战无极。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骂谁。
然后,他准备放下金鹏,准备燃烧剩下的所有,包括那道已经开始不稳的不灭轮回印记,去挡这一爪。
哪怕,只能挡一瞬。
就在这时——
“唳——!!!”
一声穿金裂石、蕴含着无尽愤怒与悲怆的禽鸣,从极远处的天边,猛地炸响!
鸣声响起的瞬间,那只拍下的黑色鬼爪,动作猛地一滞。
尊使霍然转头,望向鸣声传来的方向。骨甲下的紫火,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跳动,甚至……带着一丝惊疑不定。
远处的天空,一片刺目的金光,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撕裂云层,朝着不周山城的方向,疯狂逼近!
金光中,隐隐可以看到一头巨大到难以想象的禽鸟虚影,展翅横空,每一根翎羽都流淌着太阳般的光辉,所过之处,云开雾散,连空气中弥漫的死气都被灼烧净化!
那气息……炽热,古老,霸道,带着一种焚尽八荒的桀骜!
是金翅大鹏!而且,是血脉极为纯正、实力深不可测的金翅大鹏!
是金鹏一族的援军?不,不可能!金鹏一族远在另一片星域,而且早已宣布封闭山门,不参与任何纷争!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如此强大?
尊使心念电转,惊疑不定。而就是这片刻的迟疑——
林风已经抱着金鹏,轰然坠地,砸在塔楼前的空地上,砸出一个大坑。他挣扎着爬起,将金鹏塞到冲过来的苏晓晓怀里,嘶吼道:“带他进塔!用最好的药!吊住命!”
苏晓晓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不说,抱着金鹏残破的身体,转身就冲进了塔楼。
林风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天空。
远处,那团金光已经越来越近,速度之快,超乎想象。金光中蕴含的怒意和威压,让整片战场的空气都变得灼热、凝滞。
尊使也看着那团金光,骨甲下的紫火明灭不定。他胸前的裂纹和金色印记还在隐隐作痛,远处那突然出现的、实力不明的金翅大鹏更是让他心生忌惮。下方那个叫林风的小子,虽然重伤,但似乎还藏着拼死一击的力量。还有那个用剑的小子,虽然力竭,但刚才那一剑……
他沉默了三息。
三息后,他缓缓收回了按向林风的那只鬼爪。巨大的骨龙也停止了咆哮,只是用猩红的魂火,冰冷地俯视着下方。
“今日,暂且留你等性命。”尊使的声音透过骨甲传来,听不出喜怒,“待本尊处理了杂事,再来取尔等魂魄,炼灯点天。”
说完,他不再看下方,而是转身,面向那团急速逼近的金光。骨龙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的身躯缓缓调转方向,竟然是要撤离!
“带上尸体,走。”尊使冷漠下令。
下方那些还活着的寂灭教团黑袍,以及那些被侵蚀的怪物,如同潮水般退去,卷走了战场上同伴(或者说同类)的残骸,很快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
天空,骨龙载着尊使,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着与金光相反的方向,迅速远去。
那团急速逼近的金光,在骨龙撤离后,速度似乎也慢了下来。它在不周山城上空盘旋了一圈,炽热的目光(如果那团金光有眼睛的话)扫过下方满目疮痍的城墙,扫过塔楼前互相搀扶着、浑身浴血的寥寥数人,最后,似乎深深看了一眼塔楼的方向——那里,苏晓晓正在拼尽全力抢救只剩一口气的金鹏。
盘旋数圈后,金光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长鸣,然后调转方向,朝着来时的天际,化作一道金线,消失不见。
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
只留下满地狼藉,残肢断臂,燃烧的废墟,以及……死里逃生、却无半点喜悦的众人。
林风站在原地,看着骨龙和金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鲜血(有自己的,更多是金鹏的)的双手,身体晃了晃。
“林风!”萧辰拄着剑,想过来扶他。
林风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望向那尚未散尽的血色和硝烟。
城墙,守住了。
暂时。
但代价是……
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钻进肺里,带着铁锈般的涩。
塔楼里,传来苏晓晓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呼喊,还有几个懂点医术的老兵手忙脚乱的声音。
金鹏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时断时续。
战无极躺在地上,胸膛还在微弱起伏,但眼睛已经闭上,不知是昏迷,还是无力再睁。
萧辰挂剑而立,脸色白得像纸,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力竭到极致的表现。
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不到两百人。个个带伤,眼神麻木,或坐或躺,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望着远处寂灭教团退去的方向,没人说话。
只有风,还在呜咽着吹过,卷起地上的灰烬和血腥。
林风睁开眼,眼底那点血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更冷的、沉淀下来的东西。
他走到城墙边,弯腰,捡起地上半截染血的、焦黑的金色羽毛。
那是金鹏的翎羽。在刚才的撞击中崩断,飘落下来的。
羽毛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边缘焦黑卷曲,还沾着暗红的血。
林风握着那半截羽毛,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转过身,看向塔楼的方向,又看向萧辰,看向地上昏迷的战无极,看向周围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把能动的兄弟,都抬进来。”
“清点伤员,分发丹药。”
“修补城墙缺口,布置警戒。”
“收集战死兄弟的……尸骨,集中焚烧。骨灰……收好。”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语气很平,没有起伏,像是在交代最寻常的事情。
但每个人,都默默听着,然后默默起身,开始按照他说的去做。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质疑,甚至没人多看那半截染血的羽毛一眼。
只是每个人转身去做事之前,都会不自觉地,朝着塔楼的方向,看上一眼。
那一眼,很沉。
林风说完,也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塔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耗尽了力气。但他背挺得很直。
手里,那半截染血的羽毛,被他紧紧攥着,贴在胸口,贴着心脏跳动的地方。
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