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进去的那一瞬,林风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没有怕,没有退,没有生,也没有死,就一个念头——进去,找到那火,带出来,救璃月,救所有人。
眼前一黑,然后是彻底的失重感。四面八方涌来的,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力量”,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粘稠的、令人作呕的东西。像滚烫的沥青,又像活着的、无数细碎意识混合成的淤泥,瞬间把他吞没,往每一个毛孔里钻,往脑子里挤,往神魂最深处钻。
疼。
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缝里、脑子里、魂魄被一寸寸碾碎的疼。耳朵里是无数尖啸、哭嚎、诅咒、呓语混在一起,分辨不出内容,只是纯粹的、恶意的噪音。眼睛看不见东西,只有光怪陆离的碎片在飞旋——破碎的星辰,断裂的脊骨,燃烧的神殿,一张张扭曲的、在火焰中消融的脸。
是“劫”的记忆碎片,是它吞噬掉的一切,消化不了,也吐不出去,就这么淤积在核心,腐烂,发酵,成了这粘稠的、污浊的噩梦本身。
林风的身体在本能地抵抗。混沌气在皮肤下游走,像一层微弱的、随时会熄灭的薄焰,勉强将那些污浊的东西隔开一丝。刚吞下去的莲子沉在气海,缓慢地释放着温凉的气息,护住心脉和那盏摇曳的不灭心灯。斩劫刀在手里嗡嗡震动着,刀身上那些细密的裂痕在黑暗里透出微弱的灰光,像是与这片空间产生了某种共鸣,又像是在哀鸣。
他往下沉,或者说,被拖拽着往更深、更黑的地方去。手脚越来越重,肺里像塞满了铁砂,每一次试图呼吸,吸进来的都是冰冷的、带着腐朽甜腥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处。
不是地面,更像是某种巨大、缓慢搏动的器官表面,温热,粘滑,一起一伏。四周的黑暗稍微淡了些,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能看见东西了,但看见的,更让人心悸。
他站在一片“原野”上。没有泥土,没有草木,脚下铺满了层层叠叠、堆积如山的骸骨。神骨,魔骨,人骨,兽骨,奇形怪状,什么都有,大部分都残缺不全,上面布满啃噬、腐蚀的痕迹。骨头的缝隙里,流淌着暗红色的、粘稠的、发着微光的“血液”,缓慢地流动,发出汩汩的声响。
空气是温热的,带着浓郁的血腥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万物终结的腐朽气息。远处,暗红色的“天穹”低垂,没有日月星辰,只有一些巨大的、脉动的阴影在缓缓蠕动,像这巨兽体内脏器投下的轮廓。
没有方向,没有路。
只有前方,那股“呼唤”感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混合在令人作呕的污秽气息中,像污浊泥潭深处透出的一缕微光,纯粹,温暖,带着一丝丝创生的、截然不同的意味。
是创世之火。
它就在这里,在这噩梦的最深处,被这无边无际的污浊和骸骨包裹着,镇压着。
林风迈开脚步,踩在骸骨上,咔嚓,咔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他握紧刀,朝那个方向走。
没走几步,前面的骸骨堆动了一下。
一具还算完整的、穿着残破金甲的神将骸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空洞的眼眶里,燃起两团幽绿的火焰。它手里抓着一柄锈蚀的长戟,摇摇晃晃,对准了林风。
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四周的骸骨堆都在蠕动,咔啦咔啦的声响连成一片。数十,数百,成千上万具骸骨站了起来,有人形,有兽形,有奇形怪状无法辨认的种族。它们眼眶里都燃着那幽绿的火,手里拿着残破的兵器,或者干脆就用骨爪,沉默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杀意。冰冷,麻木,纯粹为了毁灭而存在的杀意,弥漫开来。
这些东西,是“劫”吞噬的生灵,残存的、被污染扭曲的战意和怨念所化,成了这噩梦的一部分,成了守护这核心的、最本能的屏障。
林风停下脚步,吸了口气。吸进来的空气又腥又热。他没看那些围上来的骸骨,只是看向前方,看向那呼唤传来的方向。
然后,他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犹豫,斩劫刀划出一道灰蒙蒙的弧线。
冲在最前面的几具骸骨,被刀光扫过,瞬间僵住,然后无声无息地化作飞灰,连那幽绿的火焰也一同湮灭。不是斩断,是“归墟”,是存在层面的抹除。
但后面的骸骨没有停顿,踩着前面同伴的骨灰,继续涌来。无穷无尽。
林风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并不璀璨,灰扑扑的,不起眼,但所过之处,骸骨成片地化为齑粉。他脚步不停,一步步往前走,在骸骨的海洋里,劈开一条狭窄的、不断被两侧涌来的骸骨试图重新填满的通道。
刀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出,消耗的不只是真元,还有心神。这些骸骨没有灵智,不知恐惧,前仆后继。斩杀它们,像是在和这片死寂的、污浊的天地对抗。
骨头碎裂的声音,刀锋破空的声音,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混杂在一起。
不知走了多久,杀了多少。前方的骸骨似乎稀疏了些。林风喘着气,胸口起伏,握刀的手虎口已经崩裂,渗出血,又立刻被周围污浊的气息侵蚀,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他抬起头。
前面不再是堆积如山的骸骨,而是一片稍微“空旷”的区域。暗红色的“地面”上,出现了一些东西。
是幻象。
或者说,是“劫”的梦境,根据他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执念,投射出来的东西。
他看见金鹏,被一根漆黑的骨矛钉在巨大的骸骨堆上,金色的羽翼被撕碎,胸口一个大洞,鲜血汩汩流淌,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他看见萧辰,跪在地上,手中长剑寸寸断裂,浑身是血,一道可怖的伤口从肩膀斜劈到腰腹,几乎将他斩成两半,他抬着头,看着某个方向,眼神空洞。
他看见战无极,躺在地上,战体破碎,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器,只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他看见苏晓晓,闭着眼,躺在那里,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看见璃月……躺在冰棺里,眉心那点残月印记彻底黯淡,绝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得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那月华印记一旦彻底熄灭,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这些幻象如此真实,甚至能闻到血腥味,能感觉到他们生命气息的流逝。
林风的脚步停下了。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明知是假的,是这片鬼地方用他内心的恐惧编织的陷阱,可那股锥心刺骨的疼,还是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呼吸一滞,眼前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