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河的浊浪奔涌声被马蹄与足音远远抛在身后,四人向西又行了旬月有余。
沿途地貌愈发奇诡乖戾,先前绵延的灰黄荒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片嶙峋怪石,犬牙交错如鬼斧劈凿。山势连绵起伏,宛如蛰伏巨兽隆起的脊骨,裸露的青黑岩层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岩缝间偶有荆棘挣扎探出,枝叶竟泛着铁锈般的暗红,透着股死寂的诡异。
空气中那股源自流沙河的腥浊水气早已散尽,只剩干燥粗砺的山风卷着细碎沙尘,裹着硫磺与腐朽交织的异味扑面而来。风势不算烈,却无孔不入,沙尘打在脸颊上似细针轻刺,带着几分钻骨的凉意。
更奇的是,风里时常裹挟着一缕极淡的甜香——似幽谷奇花的清冽,又似深闺脂粉的绵密,与周遭寸草不生的荒凉格格不入,那甜腻劲儿缠在鼻尖挥之不去,越闻越让人心头发沉发慌。
玄奘端坐于白龙马上,素色僧袍在山风中微拂,手中佛珠捻动的节奏比往日慢了半拍,指尖微顿间,眉头已悄然蹙起。他目光扫过两侧狰狞如兽的山岩,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谨慎:“此地山形险恶,气息驳杂难辨,恐非善地。悟净,你挑着行李随在为师侧后方;八戒,你看好龙马,莫要让它受了惊扰。”
“晓得了,师父。”猪八戒有气无力地应着,肥硕的手掌攥着缰绳,眼皮半耷拉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却不住乱转,鼻尖更是一抽一抽地翕动,喉结下意识滚了滚,“这风里飘的啥味儿?怪香的……莫不是前头有村落庄子?正好化些斋饭,老猪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了。”说罢,还忍不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满脑子都是热饭热菜。
沙悟净沉默地抬手托了托肩头的担子,将绳结勒得更稳些,粗粝的指尖蹭过扁担上的木纹,闷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久经厮杀的审慎:“二师兄,这香气来得古怪。荒山野岭之中,哪来脂粉花香?依我看,还是小心为上,莫要轻举妄动。”他虽失了过往记忆,可天庭与流沙河多年厮杀沉淀的本能仍在,对这种违和的异常气息,比谁都敏感。
林风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愈发挺拔,神色依旧平静淡然,唯有眼底金睛深处,有细碎微光悄然流转,锋芒隐而不发。他的神识早已化作一张无形密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方圆百里之内的景致尽数笼罩——山势走向、地脉暗涌、岩层肌理,乃至风中那缕甜香的根源,都在他脑海中清晰映现,无半分遗漏。
“果然来了。”他心中冷笑一声,神识所及之处,猫腻尽显。
那甜香的源头,藏在前方数里外一处山坳的乱石堆中,绝非猪八戒臆想的庄子炊烟,而是一具不知埋骨多少年月的苍白骸骨。
骸骨大体完整,端坐如禅,周身骨骼莹白如玉,通透中泛着淡淡灵光,绝非寻常凡俗修士所能拥有。骸骨周遭萦绕着一缕极淡却精纯无比的阴气,骨缝深处更嵌着一丝顽固不散的不甘怨念,如沉渊寒丝,缠骨不去。
而此刻,正有一缕隐蔽到极致的金色“魔念”,如附骨之疽般缠绕在骸骨头颅之上,那魔念兼具佛门渡化的清辉与惑心的诡谲,如同活物般蠕动,试图与骸骨中的怨念相融,强行点化这具上古遗骸。